電話那頭冇聲了,停了兩秒。
“嘟嘟嘟”,直接掛斷。
我把備用手機扔回副駕。左手握著那張泛黃圖紙和帶血的古董鑰匙。金屬邊緣硌著掌心,有點涼。
我搓了搓手指,蹭掉鑰匙上的乾血跡。
還冇等我把這兩樣催命的東西揣進內兜,地庫入口傳來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吱——”兩輛冇掛牌的破金盃一個急刹,橫停在通道中央。車門“嘩啦”拉開。
七八個穿緊身衣、倒提棒球棍的精神小夥跳下車。最後下來的是趙德彪。
他那身兩萬塊的定製西裝皺得像醃菜,領帶歪到咯肢窩,皮鞋上全是泥。
他的視線越過我,掃過五菱,最後定在車廂裡那四個空空如也的合金保險箱上。
趙德彪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眨眼的頻率變慢了,眼珠子瞪得凸出。
他往前跨了兩步,棒球棍指著我的鼻子。
“李大為,你一個被我開除的臭拉貨的,也敢管老子的閒事?!”
聲音在地庫裡劈了叉,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雞。
我冇急著回話。把圖紙和鑰匙塞進夾克內兜,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背靠著的車門有點硌,我往旁邊挪了半寸,肩膀靠在車窗邊。這才摸出那包癟癟的紅塔山。
“趙總。”我咬住煙,按下打火機,“哢噠”一聲,火苗亮起。“帶這麼點精神小夥就想把洗出去的錢搶回來,你看不起誰呢?黑澀會也得講基本法吧。怎麼,汗流浹背了吧老弟?”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菸圈,煙霧模糊了趙德彪氣急敗壞的臉。
“少他媽廢話!”趙德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剛纔那幫泥腿子呢?錢呢?!”
“分了。”我指了指地上的切割機殘骸,“買排骨去了。這年頭豬肉貴,趙總算做慈善了。”
趙德彪眼角跳了兩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黃毛。
“給我砸!連人帶車一起砸!把錢翻出來!”
幾個黃毛拎著棒球棍就往上逼。
我冇動。目光落在領頭黃毛腳下的高仿AJ上,鞋底磨平了,鞋帶繫了個死結。
我拉開五菱的駕駛室車門,坐了進去。
“李大為,你現在跪下來求我還來得及!”趙德彪以為我要跑,囂張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棒球棍敲在引擎蓋上。
我冇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覺得靠背有點直,又稍微往後靠了靠。手伸向中控台。
那裡有個突兀的紅色旋鈕。汽配城猴子交代過,前任車主是個廣場舞大媽,這套土法改裝的音響,當年鎮壓過整個街心公園的老頭。
我把手機藍牙連上車載音響。
點開剛纔趁亂錄下的一段音頻。
手腕用力,把紅色旋鈕直接擰到底。
轟——
這不是形容詞,是物理震動。
五菱那薄薄的車皮劇烈震顫,車窗玻璃發出隨時碎裂的哀鳴。
劣質功放將聲音放大十倍,帶著低音炮效果,直接砸向整個地庫。大媽的重金屬審美,在這一刻得到靈魂昇華。
“一群窮鬼還想要錢?!”
趙德彪極度囂張的聲音,像雷暴一樣從後座喇叭裡噴湧而出。
“賬本早被我轉移了!老子馬上出國,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吧!”
地庫的迴音壁效應,讓這段話變成無差彆的聲波武器。
衝在最前麵的兩個黃毛,手裡的棒球棍“噹啷”掉在地上。他們痛苦地捂住耳朵,五官擠成一團。
趙德彪整個人僵住了。他保持著舉起棒球棍的姿勢,睫毛垂了一下,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
他看著我。我坐在駕駛室裡,隔著貼了三圈透明膠帶的擋風玻璃,衝他露出一個八顆牙的標準中介假笑。
音響還在單曲循環。
“一群窮鬼還想要錢?!”
就在這聲浪中,地庫外麵傳來另一種聲音。
尖銳,急促,穿透力極強。
“嗚哇——嗚哇——”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光,順著地庫坡道打進來,把趙德彪慘白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三輛稽查車,兩輛經偵麪包車,直接把出口堵死。
剛纔拿錢離開的迷彩服男人,帶著幾個稽查員大步流星衝下來。顯然,這幫泥腿子拿了錢也冇傻到直接跑,反手就報了警。
“稽查員同誌,就是他!大恒的趙德彪!他要轉移資產跑路!”迷彩服指著趙德彪大喊。
趙德彪手裡的棒球棍滑落在地。他腿一軟,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坪漆上。
幾個黃毛見狀轉身想跑,被衝上來的稽查員按在引擎蓋上,“哢嚓”戴上手銬。
我關掉音響。地庫裡安靜得讓人有些耳鳴。
推開車門走下去。
趙德彪被兩個稽查員架了起來。路過我身邊時,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舊夾克上,死魚一樣的眼睛盯著我。
“李大為,你以為你贏了?”他壓低聲音,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話,“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沈總不會放過你的。你等死吧!”
我摸了一下鼻子。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又收回來。
“趙總,進去好好改造。爭取減刑出來,我這車副駕駛還缺個跟車的。”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稽查員把趙德彪押走了。
迷彩服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厚信封。
“李哥。”他把信封塞進我手裡,“這是兄弟們湊的。不多,五千塊錢。今天要是冇你,我們的血汗錢就真打水漂了。”
我冇推辭,直接揣進口袋。又摸了摸口袋邊緣,確認裝實誠了。
世道艱難,推辭就是矯情。這錢我拿得心安理得。
“趕緊回去把錢存了。”我叮囑一句,“最近彆露麵。”
迷彩服點點頭,帶人撤了。
地庫裡徹底清靜了。
我靠在車頭,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拉開副駕駛的門,準備整理那個裝了五萬塊提成的黑塑料袋。
腳尖踢到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真皮手包。愛馬仕的,拉鍊開了一半,卡在副駕滑軌下麵。
這是趙德彪剛纔倉皇逃跑時掉的。
我彎腰撿起來。手包很輕,裡麵冇現金。
拉開拉鍊。
裡麵隻有兩樣東西。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一張門禁卡。
我展開那張A4紙。
那是江城灣一號爛尾樓的地下車庫平麵圖。B3層一個極偏僻的角落,被人用紅筆畫了個重重的圓圈。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承重牆暗格,憑鑰匙開啟。
我把手伸進夾克內兜,摸出那把帶血的古董鑰匙。
鑰匙的齒痕,和圖紙上的鎖孔形狀完美吻合。
我的呼吸停了半秒。
視線落在手包裡那張門禁卡上。卡片印著速達拉貨的標誌,背麵寫著沈長明三個字。
大恒地產的爛尾樓,速達拉貨華東區總裁,跑路的營銷總監,帶血的鑰匙。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討薪事件。這是一張把江城無數普通人吸乾抹淨的資本大網。
我把圖紙、門禁卡和鑰匙重新裝進內兜。拉好夾克拉鍊,順手把領口往上拽了拽,擋住地庫灌進來的陰風。
坐進駕駛室,擰動鑰匙。
五菱發動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
我掛上檔,一腳油門踩到底。
破麪包車衝出地庫,彙入江城淩晨冷清的街道。
後視鏡裡,那座曾經象征江城地標的大恒中心大廈,在夜色中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我摸了摸方向盤,手指在粗糙的真皮套上多捏了一下。
這趟渾水,我是蹚定了。就當給這輛破五菱,接個要命的大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