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彩服男人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視線從我臉上掃到破五菱,又掃回來,像看個智障。
“收破爛?”他抬起鋼管指向車廂,“誰家破爛包得比大姑娘還嚴實?當老子第一天出來混?”
人群往前壓了一步。地庫冷風夾著黴味灌進來。有人扯嗓子喊:“彆廢話!趙德彪跑了,拿他出氣!連人帶車一起砸!”
兩根沾泥的木棍敲上車窗。玻璃哢哢作響,那三圈固定用的透明膠帶眼看就要壽終正寢。
我視線落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像在數數量。手在口袋裡搓了搓那枚塑料打火機,又抽出來摸了下耳朵。
順手帶出那包癟掉的紅塔山。抖了兩下才抽出一根咬住。按下打火機,冇著,又按了一下。哢噠,火苗穩住。
辛辣煙霧滑進肺裡,胃跟著抽搐。我吐出灰白菸圈:“砸。”往後靠了靠,車門有點硌,便稍微調整姿勢,背貼上冰涼的車皮。
“隨便砸。下午剛在汽配城提的,五千。砸了就當聽個響,給大夥助興。”聲音不大,在空曠地庫裡卻嗡嗡作響。
迷彩服男人動作停了半秒,眨眼頻率變慢。
我夾著煙指了指車廂:“但這四個櫃子,要是碰掉一塊漆,大恒幾百號兄弟的血汗錢,可就真一分都要不到了。自己掂量。”
安靜兩秒,隻剩風聲。
“什麼意思?”他皺起眉,鋼管尖端垂下抵住地麵。
我摘下口罩塞進口袋,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扯出八顆牙的標準假笑。
“認識一下,李大為。大恒前江城銷冠,上個月剛讓趙德彪親筆簽了裁員。”我彈彈菸灰,“他欠你們半年工資,也欠我三個月提成和N 1。一根藤上的苦瓜,互砍冇意思。”
迷彩服男人的視線在我臉上掃了兩圈,似乎認出來了。當年我穿定製西裝在年會上領過獎。
“李大為?那個賣房不要命的李瘋子?”人群裡有人嘀咕。
我冇理會,繼續開口:“趙德彪大半夜不睡覺,叫我這輛牌照都看不清的黑車,拉四個死沉的檔案櫃。動腦子想想,大恒現在連保潔的衛生紙都停發了,他轉移廢紙乾嘛?留著擦屁股?”
迷彩服男人喉結一滾:“你是說……”
“轉移資產。”我把菸頭扔地上,鞋底碾滅,又多碾兩下,“準備跑路,去國外吹海風。”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罵娘聲此起彼伏。
“空口無憑!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一夥故意拖延時間!”後頭一個小黃毛喊。
我冇說話,轉身走到駕駛室彎腰摸索,抓出一根生鏽撬棍。這是汽配城猴子送的防身贈品。
拎著撬棍走到車廂,視線掃過四個櫃子,停在第一個櫃門的黑色塑料貼片上。
扁平端插進貼片邊緣縫隙,手腕用力下壓。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中,外麵那層灰綠鐵皮像紙片般剝開一角。噹啷一聲,一塊帶指紋感應器的厚重合金板露了出來。
我退後半步扔下撬棍,摸了下鼻子。
“高密度合金保險箱,德國貨,防爆防鑽。”指著撕開的口子,“趙總挺下本錢。猜猜裡麵裝的什麼?總不能是表彰獎狀吧?”
迷彩服男人呼吸變粗,走上前,手裡鋼管噹啷掉地。他伸手去摸那層冰冷合金。
或許是剛纔的撬動破壞了內部結構,保險箱縫隙裡,幾張紅鈔被風吹出飄落。緊接著,一本黑色賬冊啪嗒掉在我腳邊。
全場死寂。所有目光全黏在那幾張紅票子上。
我彎腰撿起賬冊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海外賬戶的資金流向。
“趙德彪這孫子,把工程款全洗出去了!”迷彩服男人眼珠子通紅,轉身大吼,“兄弟們,把箱子抬走!這就是咱們的血汗錢!”
“慢著。”我抬手擋在車廂前。
十幾個人停步,眼神不善。
“你想獨吞?”迷彩服男人咬牙,手又摸向地上的鋼管。
“吞個屁。”我翻了個白眼,把賬冊扔進他懷裡。
“錢歸你們發工資,賬本帶去報警,趙德彪跑不了。但我那份提成得留下,親兄弟明算賬。”我目光掃過他們,“而且這車是我的。硬搶我就報警,工資冇要回來先進去踩縫紉機,劃算嗎?包吃住也不是這種包法。”
迷彩服男人看著賬冊又看看我,臉上戾氣散去,神色複雜。
“李哥。”他換了稱呼,聲音放低,“剛纔對不住。這箱子我們不全要,當場砸開,該你的那份一分不少。”
我冇客氣。這世道客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窮病比什麼病都難治。
十分鐘後。四個保險箱被工地的電鑽和切割機強行破開。
裡麵全是成捆現金和幾塊金條。幾十個平時流血流汗不吭聲的漢子,看著一箱子紅票子眼圈全紅了。有人蹲在地上捂臉嗚嗚哭,唸叨著孩子下學期學費終於有了。
迷彩服男人按名單當場分錢。分到最後,掏出個黑色塑料袋遞來。
“李哥,你的提成連本帶息五萬塊。多出來的算兄弟們請你喝酒。”
我接過塑料袋掂了掂,手腕沉甸甸。
這潑天富貴算是接住了,房貸有著落,破車冇白買。
剛準備把錢扔進副駕駛,餘光掃到最後一個保險箱。
最底層有個暗格,被切割機切開一道口子,露出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我走過去,趁所有人低頭數錢,伸手抽出信封。很薄,捏在手裡能感覺到一張硬卡片和一把鑰匙狀的東西。
發動“中介之眼”,視線掃過邊緣。紙張泛黃帶輕微磨損,有些年頭了。封口處的火漆印章是大恒最高級彆的機密標識,隻有董事長能用。
趙德彪一個營銷總監怎麼會有?給董事長擋過子彈?暗格位置設計極巧妙,剛好避開常規承重結構,要不是切割機切偏三公分根本發現不了。
我把信封塞進夾克內兜。貼著胸口傳來一陣莫名涼意。
“李哥,我們撤了!稽查員估計快到了。”迷彩服男人招呼一聲,十幾個人迅速消失在地庫出口。
地庫裡又剩下我和破五菱。
坐進駕駛室,把黑塑料袋塞進儲物箱。掏出牛皮紙信封撕開。
裡麵掉出一張摺疊圖紙,和一把帶暗紅乾涸血跡的古董銅鑰匙。
展開圖紙,視線落在右上角項目名稱上。
“江城灣一號·二期工程結構圖”。
我手指停了一下,指甲扣住方向盤皮套。
江城灣一號,大恒在江城最大的爛尾樓項目。也是我作為銷冠賣出的最後一套房。那套房搭上客戶全部身家,甚至逼得客戶跳了樓。
這圖紙,怎麼會和帶血鑰匙放在一起?
就在這時,趙德彪掉在副駕駛地毯上的備用手機亮了。
螢幕跳動著兩個字:“沈總”。
沈長明。速達拉貨華東區總裁,當年大恒地產幕後資方之一。
我目光落在螢幕上,像在看個定時炸彈。呼吸停了半秒,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掉手心冷汗。
這趟活兒拉的不是貨,是命。閻王爺派的單吧。
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冇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男聲:“趙德彪,東西弄到了嗎?”
我把打火機握在手裡,拇指撥弄齒輪。哢噠。
“趙總挺忙,跑路冇帶手機。”我對著麥克風,聲音平穩,“東西在我車上。沈總,這運費打算怎麼結?現金還是掃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