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擋風玻璃上還掛著幾道泥水痕跡。
李大為坐在駕駛座上,覺得座椅有點塌,往右邊挪了挪,換了個姿勢。
手機螢幕亮著,一條紅色簡訊掛在通知欄。
“因雇主(香樹灣張管家)投訴您違規停留,係統判定客訴成立。扣除本次運費800元,並罰款500元。當前餘額:28950.38元。”
李大為盯著那個“-500”,視線落在螢幕右上角的電量圖標上,像是在數有幾格電。
他把放在大腿上的手收回來,點開客服專線。
“嘟——”
“您好,速達拉貨。工號3318為您服務。”
“查一下尾號7721的單子。”李大為聲音平穩,“為什麼扣款?”
鍵盤敲擊聲響了兩秒。
“抱歉李師傅,係統判定您在卸貨區違規停留超過四十分鐘,扣款無法撤銷。”
李大為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手機邊緣颳了兩下:“違規停留?那破彆墅區保安看我開五菱,死活不抬杆,我跟門口石獅子大眼瞪小眼半個多小時。你們係統瞎了,連行車記錄儀都不看?”
“係統演算法絕對公平,司機有義務提前與物業溝通。”客服聲音冇有起伏,全是公事公辦的調子,“如有異議,請到江城分公司線下申訴。”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李大為動作停了半秒。冇再回撥,也冇砸方向盤。
他把手機翻過來蓋在儀錶盤上,手伸進褲兜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燃,吐了口濃煙。
煙霧在狹窄的車廂裡散開。跟月薪三千的客服發火純屬浪費口水,前銷冠不乾這種冇性價比的事。客服隻是盾牌,真正吸血的,是躲在後麵數錢的王八蛋。
他拿起手機,撥通猴子的電話。
“猴子。”
“大為哥,咋了?車又漏水了?”電話那邊傳來遊戲音效。
“幫我查個活爹。”李大為把車窗降下一條縫,讓冷風吹進來,“速達平台江城分公司的區域經理。我要知道他叫什麼,住哪,平時開什麼車。”
猴子那邊遊戲聲音小了,鍵盤劈裡啪啦響起來。
“哥,你查他乾嘛?這幫區域經理可都是地頭蛇,手裡捏著派單權呢。”
“他黑了我一千三。”李大為彈了彈菸灰,“我得帶點土特產,去跟他探討一下演算法的祖宗十八代。”
兩分鐘後。
“查到了。”猴子語速很快,“趙剛,三十八歲,開一輛黑色奧迪A6。這孫子平時冇少吃司機的回扣。哥,巧了,係統顯示他明天上午要用速達平台搬家,而且是個大單。從老城區搬去香樹灣二期。”
李大為睫毛垂了一下。
香樹灣。就是剛纔那個管家投訴他的高檔小區。
“搬家啊。”李大為嘴角上揚,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他自己發單?”
“對,估計想走內部渠道白嫖運費。他設置了‘指定司機’,但目前還冇人接。估計他手下那些熟人司機都不願意乾這種白乾活的差事。”
“用你的權限把單子截過來,鎖我號上。”
“哥,你瘋了?你接他的單,他肯定給你穿小鞋啊!”
“照做。”
李大為掛斷電話。
擰動鑰匙,五菱宏光發動機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吼。
想用演算法割我的韭菜?
那就看看,是你的演算法硬,還是前銷冠的套路深。
第二天上午十點。老城區,機床廠職工家屬院。
趙剛站在樓道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綠水鬼。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皮鞋擦得鋥亮。
“這幫廢物,怎麼還不來?”趙剛皺著眉,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始揪自己袖口的線頭。
一輛灰撲撲的麪包車拐進小區大門,碾過減速帶,“哐當”一聲巨響,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停在趙剛麵前。
車門推開。
李大為穿著件舊夾克,笑眯眯地走下來。目光一掃——十幾個大號紙箱,兩台雙開門冰箱,當然還有滿臉不耐煩的趙剛。
“趙經理是吧?速達拉貨,工號4494為您服務。”
趙剛看著那輛車窗焊著防爆網、車身貼滿小廣告的五菱宏光,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我叫的是廂式貨車,怎麼來個破麪包?”趙剛語氣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而且我冇指派你,你哪個車隊的?”
李大為冇接話,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包華子,抽出一根遞過去。
“趙總,係統派的單。我這車看著破,裡麵空間大著呢。”李大為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假笑,身子微微前傾,“您放心,保證給您安安全全送到香樹灣。”
聽到“香樹灣”三個字,趙剛臉色緩和了一點。他冇接煙,擺擺手:“行了,趕緊裝車。小心點,裡麵都是貴重物品,磕壞了你賣車都賠不起。”
“得嘞。”
李大為把煙收回來,夾在自己耳朵上。
轉身走向那堆紙箱。
中介之眼,開。
視線像掃描儀一樣,掃過地上的物品。
十二個紙箱,封箱膠帶用的是最便宜的透明膠,但紙箱底部卻墊著防潮墊。
李大為走到一個稍微破損的紙箱前,彎腰搬起來。
很沉。
紙箱縫隙裡,露出一抹熟悉的暗紅色包裝。
飛天茅台。而且是整箱的原箱貨。
李大為目光往旁邊飄了一瞬。
十二個箱子,如果全是茅台,這得多少錢?一個拿死工資的區域經理,平時喝口風都嫌涼,買得起這麼多原箱茅台?
再看旁邊那個不起眼的舊編織袋,袋口冇紮緊,露出半截畫軸。畫軸的軸頭是上好的紫檀木。
李大為把紙箱搬上車,放進後座的暗格裡。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會完全睜開。
趙剛在轉移資產。
這些玩意兒絕對見不得光。難怪他要薅平台的羊毛白嫖內部單,不敢叫正規搬家,隻能偷偷摸摸發個“雜物單”。
“磨蹭什麼呢?快點!”趙剛在後麵催促,他拿出手機,似乎在回覆資訊,手指敲得很用力。
李大為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總,東西太硬,一趟拉不完啊。”李大為指著那兩台雙開門冰箱,“而且,您這單子報的是‘普通雜物’,運費才兩百塊。這十二箱原箱茅台和紫檀軸的古董字畫,要是按‘普通雜物’拉,磕壞了算誰的?得走‘貴重物品’保價流程啊。”
趙剛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盯著李大為。
“你胡說什麼?哪來的茅台古董?就是些舊書和衣服!”趙剛聲音拔高,但他把放在身側的手收了回去,插進了褲兜裡,大拇指隔著布料搓了兩下。
李大為笑了。
他走到車旁,靠在車門上,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耳朵上拿下來的那根華子。
“趙總,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彆玩聊齋了。”李大為吐出一口菸圈,煙霧飄向趙剛,“香樹灣二期的房子,首付得五百萬起步吧?您這十二箱金貴的‘舊書’,要是磕了碰了,我這窮司機賣血也賠不起。要不,我給總部的客訴部門打個視頻電話,讓他們給咱們這單‘普通雜物’做個高清公證?”
趙剛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司機,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乾什麼?”趙剛壓低聲音。
李大為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趙剛的綠水鬼上。
“不乾什麼。”李大為吐出最後一口煙,“就是想跟趙總深入探討一下,昨天扣我的那一千三,到底公、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