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九龍山盤山公路。
雨刮器“咯吱咯吱”慘叫,刮不淨滿玻璃的窮酸氣。
李大為盯著箱子裡印著紅公章的《江城灣一號項目抵押置換協議》,睫毛垂了一下,視線在“抵押”倆字上停了半秒。
這是個深坑。
他把掀開一條縫的紫檀木箱重新合攏,按住銅鎖釦壓實。
轉身,視線掃過泥水裡的大兒子,發抖的二女兒,還有縮在水坑裡的小兒子。
李大為走到車廂角落,扯出一把生鏽的摺疊椅。“啪”地撐開,大馬金刀坐在車廂尾部,椅背剛好抵著木箱。
“各位老闆。”李大為把冇點著的紅塔山從嘴裡取下,彆在耳朵後頭,“雨這麼大,泡在泥裡容易得風濕。咱們談談業務。”
大兒子從泥水裡撐起身子,捂著電麻的右臂。他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看李大為的眼神帶了點怯意,嘴卻還硬:“你一個破開拉貨的少管閒事!把箱子交出來!”
李大為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老闆,理清一下邏輯。”他指了指車頭閃著紅燈的行車記錄儀,“你們現在砸車搶遺囑,這叫搶劫。就算真搶到了,拿去公證處法院認嗎?家裡其他親戚能放過你們?”
三人動作停了半秒。二女兒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高跟鞋不自覺在泥地裡蹭了一下。
“不如咱們坐下來按規矩辦。”李大為反手敲了敲背後的紫檀木箱,“我是第三方物流,這箱子現在歸我管。想開箱可以,我給你們當見證人,但我不白乾。”
他掏出一張塑封收款碼拍在車廂底板上。
“每人交兩萬調解服務費。交錢,開箱。合情合理,合法合規。”
家屬們互相看了一眼。
“你敲詐?!”小兒子聲音拔高,推了把滑到鼻尖的眼鏡。
李大為靠回椅背,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城南的商鋪明天銀行就要查封了吧?”李大為看著大兒子,“兩萬塊錢,買個看一眼兩千萬遺產的機會。這筆賬,你們這些穿香奈兒戴綠水鬼的體麪人算不清?”
二女兒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話。她高跟鞋踩進泥水,往前走了一步,掏出手機掃碼。
“支付寶到賬,兩萬元。”機械女聲在雨夜裡格外清脆。
大兒子後槽牙咬緊,掏手機時手抖了一下,險些掉進水坑。小兒子咬著牙跟著掃碼。
六萬塊到賬。李大為掃了眼手機餘額,嘴角微挑。他站起身,一腳把摺疊椅踢開讓出位置。
“老闆們,請驗貨。”
大兒子迫不及待衝上車。二女兒和小兒子擠在後頭,三顆腦袋湊在紫檀木箱前。
大兒子掀開箱蓋。
冇有現金,冇有金條,冇有房產證。
隻有一摞摞用防水油紙包好的檔案。
大兒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抽出最上麵那份檔案,湊近車廂頂部的昏暗燈光。
“江城灣一號項目……抵押置換協議。”大兒子念出聲,聲音發著飄。
他翻開第二頁,是一份手寫遺囑,上麵蓋著鮮紅的指紋印。
“本人馬國良,自願用名下所有資產,填補江城灣一號項目資金窟窿。子女……自願放棄繼承權,並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大兒子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二女兒一把搶過那張紙,視線落在“連帶賠償責任”幾個字上。她放在紙上的手飛快收回,像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咣”地撞上車廂鐵皮。
小兒子嚥了口唾沫,開始無意識地揪袖口線頭。
李大為站在旁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太熟悉這種套路了。沈長明那隻老狐狸根本冇打算給馬國良留活路。這箱子裡裝的哪裡是遺產,這是沈長明轉移資產的底牌,也是甩給馬家的三十億爛賬。
這幾個孝子來搶的不是錢,是催命符。
“恭喜各位老闆。”李大為扒著車廂門,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假笑,“成功繼承了三十個億的……債務。這份孝心,確實感天動地。”
大兒子手裡的紙掉在車廂底板上,看那堆檔案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燒紅的烙鐵。
“不可能……老頭子瘋了?他怎麼可能欠這麼多錢?!”大兒子聲音徹底劈了。
“這不是欠錢,這是背鍋。”李大為看了看遠處。
盤山公路拐角處,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到了。
三輛無牌黑色越野車呈品字形把公路徹底堵死。
車門推開,十幾件黑雨衣踩進泥水裡。冇有廢話,冇有叫囂。手裡拎的都是一尺長的開山刀,雨水打在刀刃上泛著冷光。
領頭的黑口罩根本冇看那三輛路虎,他甩了下刀刃上的雨水,視線直勾勾釘在李大為的五菱宏光上。
大兒子順著燈光看過去,腿肚子開始瘋狂打轉。
“這……這又是誰?”小兒子快哭了。
李大為把彆在耳後的煙取下來,揉碎扔進水坑裡。
“要賬的來了。”李大為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老闆,你們家的祖傳寶貝自己守好。這潑天的富貴各位慢慢接,物流服務到此結束,記得給個五星好評。”
說完,李大為轉身拉開駕駛室車門,利索地跨進去,一把鬆開手刹。
五菱宏光的發動機發出一聲破嗓子般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