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九龍山盤山公路。
五菱宏光的雨刮器像哮喘病人一樣咯吱作響,怎麼也刮不淨滿玻璃的窮酸氣。前方路口,三輛黑色路虎攬勝囂張地橫停著。遠光燈直射過來,亮得刺眼。
李大為一腳踩下刹車。破車打了個擺子,哆嗦兩下,停在離路虎不到五米的地方。車廂後頭,那150斤重的紫檀木箱順著慣性往前滑了半米,撞上座椅靠背,發出一聲悶響。
路虎車門開了,下來七八個人。全披麻戴孝,劣質白布在風雨裡狼狽地貼著身子。帶頭的男人四十來歲,定製西裝外頭套著件不倫不類的孝服。他手裡拎著把掉漆的消防斧,大步走過來。
“開門!”男人用斧頭柄狂砸五菱車窗,眼珠通紅,“老頭子把遺囑藏骨灰盒裡了!今天這筆賬不分清楚,誰特麼也彆想走!”
後麵跟著的女人尖著嗓子嚎:“大哥,彆跟他廢話,直接砸!那老不死的把城南兩套商鋪都給了那個小狐狸精,箱子裡絕對有改過的遺囑!”
另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縮在後頭,底氣不足地嘟囔:“大哥二姐,咱們大半夜劫道是不是犯法啊……”
李大為穩穩坐在駕駛座上。拉緊手刹。伸手去兜裡摸出那包三塊錢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火。
視線掃過車外:定製西裝,勞力士綠水鬼,香奈兒套裙,限量版AJ。
李大為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中介之眼”自動啟動。大兒子的綠水鬼錶盤有霧氣,高仿。二女兒的香奈兒套裙走線不齊,A貨。小兒子的AJ鞋底磨損嚴重。
這幫人表麵光鮮亮麗,底褲早就輸穿了。真有錢的豪門,誰大半夜冒雨來劫一輛漏風的麪包車。
“好傢夥。”李大為取下煙,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靈車漂移改現場分家產,這劇情挺費爹啊。”
他把車窗降下兩厘米縫隙。冰冷的雨水夾著風灌進來。
“各位老闆,節哀順變啊。”李大為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假笑,語氣像在推銷二手房,“我是速達拉貨的司機。平台規矩,貨物在途不能開箱。你們這架勢屬於搶劫,我車裡可掛著高清行車記錄儀,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大兒子湊近車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少特麼廢話!你知道裡麵裝的是誰嗎?那是我親爹!我取我親爹的骨灰盒,算哪門子搶劫?”大兒子舉起斧頭,五官猙獰,“趕緊把後備箱打開,不然連你這破車一塊劈成柴火!”
李大為靠在椅背上。
“老闆,你這就冇意思了。”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這箱子是你們家管家親手抬上來的,運費給了一萬。你們現在讓我開箱,違約金雙倍,這兩萬塊錢,你們誰掃碼?”
二女兒擠過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萬?那老不死連一萬現金都給外人,就是不給我們!大哥,彆囉嗦,劈開它!”
大兒子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後退半步,雙手緊握消防斧木柄。
斧頭帶著風聲劈下。
哐!
一聲巨響。火星子在雨夜裡迸開。
大兒子往後踉蹌兩步,斧頭噹啷落地。他捂著右手,虎口直接震裂,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五菱宏光的車窗玻璃連個白印子都冇留下。汽配城兩百塊錢加裝的螺紋鋼防爆網,硬生生把這波攻擊全額反彈。
李大為看著窗外。
“老闆,這網是汽配城猴子親手焊的,純實心鋼筋。”李大為聲音不大,傷害極高,“悠著點,你那塊高仿勞力士彆給震碎了機芯。”
大兒子臉色刷地白了。他看了一眼手腕,心虛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人群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李大為重新把煙叼嘴裡,按下點菸器。
“各位,咱們講點基本邏輯。”李大為吐出一口菸圈,隔著鋼筋網看著他們,“你們家老爺子把這單指派給我,還特意備註司機八字得夠硬。你們真以為這箱子裡裝的是骨灰?”
大兒子動作停了半秒。
“你特麼什麼意思?”
李大為視線落在後視鏡上。
“1.5米長,0.8米寬,150斤重。”李大為報出一組數字,語氣嘲弄,“怎麼著,你們家老爺子生前是個二百斤的胖子?燒出來的骨灰能有150斤?舍利子成精了?”
二女兒往後縮了縮,高跟鞋踩進水坑。小兒子推了推眼鏡,不敢吭聲。
“這箱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人。”李大為手指彈了一下菸灰,“管家交貨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你們在這兒設卡堵我,管家連個屁都冇放,說明他巴不得你們把這燙手山芋搶走。”
李大為看著大兒子。
“大哥,你現在外麵欠了一屁股債吧?城南的商鋪早抵押出去了。這箱子裡要是遺囑,管家早一把火燒了。要是現金,管家早捲鋪蓋跑路了。他大半夜花一萬塊錢,讓我往這陰森森的公墓拉……”
李大為停頓了一下。
“這裡頭,是個能炸死人的雷啊。”
大兒子眼神發直。嚥了口唾沫,雨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
“少特麼在這兒唬人!”大兒子急眼了,伸手穿過車窗那兩厘米縫隙,想去揪李大為衣領。
李大為根本冇躲。
他伸手,在儀錶盤下麵按下一個紅色絕緣按鈕。這是猴子昨天剛焊的高壓電擊係統,土法鍊鋼,線路直接連著車門金屬框。
大兒子的手剛碰到車窗框。
劈啪!
一道刺眼的藍色電弧亮起。
大兒子渾身像蛤蟆一樣抽搐,頭髮根根豎起,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吧唧”一聲砸在泥水裡。
“大哥!”二女兒爆發出殺豬般的尖叫,嚇得往後連退幾步。小兒子腿一軟,一屁股跌進水坑。
李大為推開車門,慢悠悠走下去。
雨水打在舊夾克上。他走到大兒子跟前蹲下身,從對方口袋裡摸出那塊高仿綠水鬼,端詳了一下。
“嘖,機芯都燒糊了。”李大為嫌棄地把表扔回泥水裡。
他站起身,看著剩下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大孝子”。
“現在,咱們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了嗎?”
全場死寂,冇人敢放一個屁。
李大為轉身走向車尾。拉開後備箱門。
紫檀木箱躺在車廂裡。因為剛纔那下撞擊,箱蓋的銅鎖釦已經鬆開。
李大為伸手,把箱蓋掀開一條縫。
冇有骨灰。
冇有遺囑。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用防水油紙包好的檔案。最上麵那份,印著個刺眼的紅色公章。
“江城灣一號項目抵押置換協議。”
李大為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
這根本不是什麼豪門爭產的狗血劇。這是沈長明藉著死人出殯的陰間套路,偷偷轉移大恒爛尾樓的最後底牌!
兜裡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
李大為掏出手機。交通稽查員老劉發來的資訊。
“李大為,千萬彆往公墓開!市局剛接到線報,九龍山公墓有埋伏,對方帶了真傢夥。你車上拉的到底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李大為看著螢幕。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像催命的鼓點。
他把手機翻過來,蓋在腿上。目光落在那些檔案上,像是在數它們的頁數。
“沈總啊沈總,這要命的活兒纔給一萬運費,您這格局……給少了啊。”李大為搓了搓手指,低聲冷笑。
前方,盤山公路的儘頭,隱約亮起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正像餓狼的眼睛一樣,朝著這邊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