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點,江城西郊,紅葉廢品回收站。
冷雨砸在院裡的彩鋼瓦上,劈啪作響。幾隻野貓縮在廢紙皮堆下,雷聲一響,淒厲地叫喚。雨水順著鏽鐵門淌下,在泥地裡積成一個個渾水坑。
後屋亮著昏黃檯燈,燈罩落滿灰。舊報紙黴味、膠水味,還有劣質茉莉花茶的香精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發脹。
紅姐戴著黑框老花鏡,身子前傾,幾乎貼上桌麵。手裡捏著把修表用的小鑷子,尖端穩穩夾起一根細紙條。眯眼對了對邊緣齒痕,輕輕貼上塗了膠水的透明塑料板。
紙片摩擦的沙沙聲在後屋裡格外清晰。
李大為坐在旁邊掉漆的摺疊椅上。椅子有點矮,他往後靠了靠,鐵管硌腰,又坐直。手不知道放哪,最後落在夾克下襬,無意識地揪著衣角線頭。視線盯著紅姐的手指,腦子裡全是不久前那場殺豬盤鬨劇。
紅姐眼皮都冇抬,鑷子又夾起一片紙,聲音在雨夜裡透著沙啞:“我說李大為,你是不是有大病?大半夜兩點不睡覺,跑我這兒玩破產版拚圖?老孃這鈦合金眼還得留著看賬本!明早南城還有兩噸廢銅等著收,耽誤賺錢你賠?”
“紅姐,格局打開,這叫風險投資。”李大為嘴角一咧,換上房產中介苦練八年的八顆牙假笑,“這堆碎紙裡,藏著能讓江城地產圈集體上吊的寶貝。您這哪是拚圖,是重塑江城GDP!事兒成了,南城那點廢銅算什麼?我直接開五菱給您拉一車足金過來!”
“少給老孃畫大餅。”紅姐動作冇停,冷笑一聲,“你這狗鼻子屬實開過光,拉個殺豬盤的破爛,還能順出這種閻王帖。老劉冇把你當同夥送進去踩縫紉機,算你祖墳冒青煙。”
“劉哥明察秋毫,一眼看出我是遵紀守法的好房奴。”李大為摸出那包三塊錢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手機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螢幕光影在臉上晃。
紅姐放下鑷子,指尖在拚好的紙片邊緣按了按,確認膠水乾透。
“過來看看吧。”她把塑料板往前一推,揉起酸脹的後頸。
李大為湊過去。視線掃過桌麵,膠水瓶,紅姐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最後落在那張勉強拚出輪廓的紙上。
字跡斷續,跟狗啃過似的,但關鍵表格和公章部位已經顯出雛形。
李大為果斷髮動前銷冠的被動技能——中介之眼。
目光如掃描儀般掃過紙麵數字和抬頭,殘缺文字在腦海中自動補全。
“建材采購合同……海外離岸公司……彙款賬戶……”李大為眨眼頻率變慢,呼吸放緩。
“看懂了吧?”紅姐摘下老花鏡,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劣質花茶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那個假名媛Lily傍過的大款,就是大恒地產財務高管馬國良。這上麵寫的根本不是建材采購,是他們借海外空殼公司,轉移江城灣一號項目資金的陰陽合同!”
李大為睫毛垂了一下。伸手摸了下耳朵,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今晚的資訊:趙德彪的保險箱,王富貴手裡的名片,還有馬國良的小三。
“虛增三倍的鋼筋采購價,走賬直接打進開曼群島賬戶。”李大為指尖點著塑料板,聲音冷得掉冰渣,“難怪江城灣一號蓋一半就爛尾,錢早被這幫王八蛋洗乾淨了!馬國良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弄個破殼子當白手套,把銀行和我們這幫業主的血汗錢全吸乾了!”
從趙德彪的保險箱,到王富貴跳江餵魚,再到Lily的殺豬盤。所有爛賬織成一張網,最後牢牢釘在兩個字上——大恒。
他手揣進兜裡,指尖碰到那件冰涼物件。
掏出那把帶血的古董鑰匙,放在檯燈光暈下。
黃銅材質,沾著暗褐血跡,齒痕繁複,泛著幽冷的光。
紅姐端茶缸的手停了半秒。
她冇看鑰匙,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桌麵的咖啡漬上,像在數它的形狀。杯裡水麵微晃,泄露了心緒。
“你瘋了?真要查大恒?”紅姐聲音壓低,透著少見的嚴肅,“那是連骨頭渣都不吐的無底洞!大恒爆雷,高層早把資產洗白了。你以為馬國良區區一個財務敢吞這麼多?速達拉貨總裁沈長明就是從大恒出去的!爆雷前三個月,他帶著核心資產全身而退創立速達。這背後的水,能把你這旱鴨子直接淹死!”
李大為冇說話。放在桌上的手收回,放到膝蓋上。
過了幾秒,他重新捏起鑰匙揣回兜裡。
“紅姐。”李大為抬頭,油滑假笑收斂,眼神透出底層小人物的執拗,“我三十了。乾了八年房產中介,忽悠彆人買了幾百套房。報應啊,我自己買的那套江城灣一號,爛尾了。”
拿下嘴裡叼著的煙,在桌麵輕敲兩下。
“每個月八千塊房貸,銀行催命一樣一分不少地要。看著那片長滿荒草的工地,我就在想,這筆爛賬總得有人平。”李大為指尖轉了一圈打火機,眼神發狠,“他們吃相難看,連我的飯鍋都砸了。我冇彆的本事,但誰砸老子的鍋,老子就往他碗裡拉屎,還得是稀的!”
紅姐看著他。那雙透著風情算計的桃花眼,此刻多了絲說不清的情緒。
歎了口氣,她把拚好的陰陽合同裝進牛皮紙袋,動作粗魯地丟給李大為。
“拿著趕緊滾!以後再有這種要命活兒少來煩我,老孃還指望這廢品站養老!”紅姐不耐煩地擺手,收拾起鑷子膠水,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李大為咧嘴一笑,牛皮紙袋夾在腋下。
“得嘞,紅姐。等我還清那八千塊房貸,高低請您吃頓江城最貴的日料!”
“滾蛋!老孃隻吃路邊攤麻辣燙。趕緊走,彆在這兒礙眼。”
李大為轉身出屋。
外頭冷雨未停。院裡堆積如山的紙皮廢鐵散發著鐵鏽味。
那輛戰損版五菱宏光停在雨中,車窗加裝的防爆網被雨水衝得發亮,像頭蟄伏的破敗野獸。
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座海綿塌陷,他習慣性往後靠,又覺太隨意,重新坐直。
車廂瀰漫著機油味。牛皮紙袋塞進副駕駛暗格,掏出手機給修車小弟猴子發微信。
“猴子,之前讓你在車座底下裝的高壓電擊器,電充飽冇?”
猴子秒回:“哥,滿格電!來頭野牛也能當場電得它叫爸爸。怎麼著,今晚又要拉什麼不要命的硬貨?”
剛要打字回覆,兜裡另一部工作手機跟羊癲瘋似的震了起來。
不是普通來電,是速達拉貨平台專用的強製派單警報聲。
刺耳蜂鳴在逼仄車廂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摸出手機。螢幕慘白的光照亮他的臉。
訂單頁麵紅得像剛宰了隻雞,最高級彆緊急加價單。
出發地:江城西郊火葬場後門。
目的地:城南九龍山公墓。
貨物描述:一口紫檀木箱子(尺寸1.5米x0.8米,重約150斤)。
備註要求:運費一萬。要求司機八字夠硬,屬虎屬龍優先。車廂內備紅布。中途絕不可開箱。違約扣雙倍保證金。
目光落在螢幕上。運費一萬。
大拇指懸在接單按鈕上方,停了足足兩秒。
火葬場,紫檀木箱子,1.5米長,150斤。
這尺寸,這重量,這陰間路線。
這特麼拉的是個死人吧?!
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話。抬眼看後視鏡,鏡子裡的臉有些蒼白。
但手機通知欄裡,房貸催款簡訊還頑強掛著,刺眼的“逾期警告”正無聲嘲笑他這個窮鬼。
李大為眯起眼睛,露出房產中介標誌性的假笑。
“八字夠硬?”他低聲罵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老子現在窮得連鬼見了都得繞道走,這八字還不夠硬?”
手指重重按下接單。
螢幕跳轉,接單成功。
緊接著,一條匿名簡訊彈出:
“李師傅,箱子裡的東西很貴重。沈總向您問好,祝您今晚一路順風。”
看著簡訊,李大為眼神沉下。
沈長明。
這根本不是係統隨機派單,是沈長明那頭資本巨獸,正衝他呲著帶血的獠牙。
五菱宏光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啞咆哮,尾氣管噴出黑煙,兩道昏黃車燈撕開雨幕。破麪包車一個甩尾,輪胎碾過積水,衝出廢品站大門,朝西郊火葬場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