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在指尖停了半秒。
李大為冇有轉頭,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老劉摩托車後視鏡的雨水映痕上。
江城灣一號項目的前負責人。
初冬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去,有點涼。李大為眨眼的頻率變慢了,他把掏打火機的那隻手收回來,揣進夾克口袋,大拇指無意識地搓起衣兜裡的一根線頭。
鐵皮門裡傳來一聲沉悶撞擊,接著是塑料凳散架的哢嚓聲,以及Lily尖利破音的咒罵。
老劉舉著稽查器械,視線越過李大為肩膀,投向那扇踹變形的鐵皮門,又掃回李大為手裡提著的鼓囊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斷裂的白色蘋果數據線。
老劉動作僵了半秒,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滑脫。
“李大為!大半夜不睡覺,又上哪進貨去了?”老劉把稽查器械往腰間一插,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巷子裡迴盪,透著股抓現行的心累。
李大為嘴角往上一咧,臉部肌肉迅速重組,換上房產中介苦練八年的標準八顆牙假笑。
他往前緊走兩步,把沉甸甸的蛇皮袋往老劉懷裡一塞。
“劉哥!瞧您這話說的,什麼叫進貨?這叫警民合作!”李大為腰桿挺直,右手往胸前一拍,聲音洪亮得能把巷子裡的野貓嚇跑,“我這是深入虎穴冒著生命危險,為您揪出一個特大殺豬盤電信詐騙團夥!您聽,裡麵正因為分贓不均,狗咬狗一嘴毛呢!”
老劉抱著麻袋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十幾台螢幕碎裂、插著SIM卡的二手手機,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巷子外頭傳來急促刹車聲和雜亂腳步聲。三輛稽查用麪包車閃著紅藍警燈,把狹窄的城中村路口堵得嚴嚴實實。七八個穿防刺服的稽查員快步衝進來。
“劉隊,定位就是這兒!”領頭的年輕稽查員喊道。
“進去拿人。注意安全,裡頭有刀。”老劉指了指虛掩的鐵皮門。
砰的一聲,鐵皮門應聲彈開。
樓道冷風順著門縫灌進去,吹散屋裡濃烈的泡麪酸臭味。幾個稽查員衝進屋,緊接著是一陣劈裡啪啦的搏鬥聲和金屬撞擊地麵的脆響。
不過十秒鐘,兩道手銬鎖死的哢噠聲清脆刺耳。
兩個高大稽查員一左一右,押著光頭男和Lily走出來。光頭男額頭破了道口子,鮮血順著鼻梁往下淌,手腕緊緊反銬在背後。Lily更慘,一隻高跟鞋冇了,頭髮像個雞窩,臉頰腫得像發酵過度的饅頭。
兩人剛出門口,錯愕的目光掃過昏暗巷子。
看到李大為正站在老劉身邊,熟絡地拍著警服肩頭的雨水,光頭男血紅的眼睛直接瞪圓。
“草!你他媽是個條子?!”光頭男奮力掙紮,旁邊稽查員一把按住他後頸,徹底破防怒吼,“臭拉貨的!你玩陰的!你生兒子冇小鳥!”
Lily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混著劣質粉底往下淌,尖聲嘶吼:“王八蛋!坑了老孃五千塊,還順走我們的工作手機!稽查員同誌,抓他!他剛敲詐了我們五千塊錢!”
李大為往老劉身後縮了半步,滿臉無辜地歎了口氣:“劉哥,您聽聽。現在的犯罪分子,心理素質真是太差了。為了減輕罪行,連熱心朝陽群眾都敢隨便汙衊。那五千塊是他們主動支付的物流搬運費,合情合理合法,我還給開了收據呢。”
老劉瞪了李大為一眼,對稽查員擺擺手:“帶上車,把這窩點裡的電腦主機和賬本全扣了,一片紙也彆落下。”
疑犯全押上稽查車後,巷子裡隻剩摩托車的怠速聲和五菱宏光發動機偶爾發出的異響。
李大為往前湊了半步,一股便宜紅塔山菸草味順著夜風飄進老劉鼻腔。他壓低聲音,湊到老劉耳邊。
“劉哥,這可是個大案子。反詐中心那邊,對舉報協助破獲特大殺豬盤窩點,不是有懸賞金嗎?”李大為搓了搓兩根手指,目光落在老劉的保溫杯上,像在研究上麵的茶垢,“咱們五五分?不,您是公職人員不能拿錢,懸賞金全歸我,錦旗和二等功全歸您。這波雙贏,冇毛病吧?”
老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罵人的話。他轉過臉,看著眼前這個裹著破夾克、滿臉市儈卻又精明得像鬼一樣的前房產銷冠。
“你小子,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老劉擰緊保溫杯蓋,抬起一腳,重重踹在五菱宏光的前輪胎上。
砰的一聲悶響,麪包車跟著晃了兩下。
“懸賞金得等經偵和反詐那邊覈實案情走流程,少不了你的!”老劉冇好氣地罵了一句,“還有,馬國良那筆幾千萬資金挪用的審批單,彆以為我不知道在你兜裡。那東西燙手,沈長明的人已經把江城翻過來了。”
李大為冇有接話,目光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今天太晚了,市局那邊審完大恒的前負責人,估計得後半夜。”老劉跨上稽查用摩托車,發動引擎,“趕緊滾!明天上午九點,準時來局裡做筆錄!到時候那位大恒前負責人親自跟你對賬。彆給我玩失蹤,不然全城通緝你這輛破五菱!”
“得嘞!劉哥您慢走,雨天路滑,彆把枸杞茶灑了!”李大為站在原地揮了揮手。
看著稽查車隊和老劉的摩托車消失在巷子儘頭,李大為臉上的假笑轉眼間退得乾乾淨淨。
他拉開五菱宏光駕駛室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座有點矮,海綿塌陷了一大塊。他往後靠了靠,又覺得不舒服,伸手把座椅靠背往前調了半格。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機油味和王富貴留下的昂貴古龍水殘餘味,兩種氣味混在一起,聞著令人胃裡發酸。
李大為冇有急著發動車子。他掏出那包三塊錢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冇點燃。
視線向右微移,落在副駕駛位置上。
那張破爛的真皮座椅上,除了趙德彪落下的假愛馬仕手包,還多了一個黑色大號塑料垃圾袋。
這是他剛纔在詐騙窩點裡,趁著光頭男和Lily在地上滾打撕咬時,順手從牆角碎紙機下麵拽出來的。
身為在地產圈滾打八年的金牌銷售,李大為太清楚了。一個連老壇酸菜都要掰著吃的草台班子,平時根本用不上碎紙機這種高級辦公設備。除非他們手頭有絕對不能讓人看見的原始紙質檔案。
李大為傾過身子,伸手解開垃圾袋死結。
車頂昏暗的閱讀燈照下來,袋子裡全是細如麪條、黑白相間的碎紙條。他伸進兩根手指,夾出一小撮碎紙屑。
紙屑材質很厚,手感微沉,是那種高檔道林紙。其中一條碎紙上,還能清晰看到半個用紅墨水蓋上去的印章殘字——“恒”。
李大為睫毛垂了一下,把碎紙條放回袋子,重新紮緊袋口。
江城灣一號的爛尾圖紙、帶血的古董鑰匙、馬國良的資金審批單,現在又多了一袋子不知道藏著什麼秘密的碎紙。
李大為吐掉嘴裡冇點燃的香菸,擰動五菱宏光車鑰匙。漏風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啞咆哮,兩道蠟黃車燈切開城中村濃重的黑夜。
明天上午九點,市局那場會麵,恐怕比這趟拉貨還要費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