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裡燈光昏暗。頭頂的白熾燈偶爾閃爍,發出要死不活的電流聲。
光頭男盯著螢幕上的五千塊到賬提示,大拇指在螢幕上用力搓了兩下。彈簧刀還在手裡捏著。五千塊,對這快黃了的草台班子來說,能買半個月的老壇酸菜。
但他咽不下這口氣。一個開破五菱的臭拉貨的,憑什麼在自己的地盤裝大尾巴狼?
“錢到賬了,這單生意兩清。”李大為把手機揣回兜裡,拍了拍夾克上的灰,冇回頭。
光頭男往前逼了半步,刀尖指著李大為的後心。“兩清個屁!你把馬國良的審批單順走,老子拿什麼跟沈老闆交差?把紙吐出來,不然今天給你放點血!”
李大為歎了口氣,轉過身,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
“光頭哥,五千塊那叫物流費。”他拉過那把瘸腿的塑料凳坐下。發現椅子有點矮,往後靠了靠,又覺得太隨意,又坐直。
大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兩下。“但我覺得,你頭上這頂發光發亮的綠帽子,怎麼也得值個十萬八萬的。”
光頭男動作停了半秒,刀尖不自覺往下沉了半寸。
李大為按下播放鍵。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在逼仄的出租屋裡來了個立體環繞。
“強哥,這批貨我打算自己吞了,那個死光頭就是個純傻X,連賬本都看不明白。等我拿到那筆錢,咱們就去三亞……”
背景音裡,五菱宏光發動機漏風的呼嘯聲和雨刷器摩擦玻璃的刺耳聲,成了絕佳的BGM。
這句話砸下來,出租屋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
光頭男眨眼的頻率變慢,視線從李大為身上,一寸寸移向旁邊的Lily。
Lily臉色發白,臉上的劣質粉底顯得格外斑駁。她把放在身前的手收回去,背到身後,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不安的摩擦聲。
“放屁!他在詐我們!”Lily聲音發尖,連連後退,腳跟磕在電腦主機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是AI合成的!強哥早就不聯絡我了!光頭,你彆聽這臭拉貨的挑撥!”
李大為吐出一口菸圈,青白色的煙霧在燈泡下繚繞。他走到桌邊,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目光落在桌麵的泡麪湯漬上,像是在數裡麵蔥花的形狀。
“現在的科技是真發達。”李大為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前房產中介特有的親和力,“連AI都能精準合成出你那股劣質香水味。光頭哥,這女的剛纔在車上可是連下家都找好了。你要是不信,翻翻她包,看是不是多了一張不記名銀行卡?”
光頭男呼吸變重,喘氣聲像個破風箱。他兩步跨過去,一把扯過Lily手裡的愛馬仕A貨包。
“你發什麼神經!彆碰我包!”Lily尖叫著去搶。
光頭男用力一倒。
嘩啦啦。包裡的粉底液、口紅、套套,連帶幾張揉皺的收據,全吐了一地。
一張黑色的不記名銀行卡掉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那張卡在昏暗的光線下,綠得直晃光頭男的眼睛。
這下,連呼吸都顯得多餘。光頭男盯著那張卡,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臭婊子!你拿老子當猴耍!”
啪!
他一巴掌甩在Lily臉上。清脆的耳光聲在出租屋裡迴盪。Lily被打得撞在牆上,頭髮散亂,半邊臉眼看著紅腫起來。
她捂著臉,先是呆滯了一秒,隨即瘋了一樣撲上來,長指甲直接往光頭男臉上撓。
“你算什麼狗屁男人!老孃跟著你天天吃老壇酸菜,連個破寫字樓都租不起!強哥手指縫裡漏點都比你強!你連沈長明的名頭都是借來裝逼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兩人當場撕打在一起,撞翻了瘸腿的塑料凳,泡麪湯灑了一地,酸菜的酸臭味瀰漫開來。光頭男揪著Lily的頭髮,Lily咬著光頭男的胳膊,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罵聲不堪入耳。
李大為站起身。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覺得有點吵。
走到電腦前,四台電腦的螢幕上,還閃爍著“哥哥,人家想喝奶茶”的聊天介麵。旁邊還放著幾本《話術心理學》和《高淨值人群分析》。
嘖,詐騙犯都這麼捲了。
他扯過剛纔裝假奢侈品的蛇皮袋,手臂一劃拉。十幾台插著數據線的手機,像收破爛一樣全進了袋子。數據線被生生扯斷,劈裡啪啦作響。
“兩位慢慢切磋。”李大為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扛,順手把菸頭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這些破手機我帶走,權當抵扣聽你們吵架的精神損失費。”
地上滾打的兩個人根本冇空理他。光頭男正試圖掙脫Lily的撕咬,Lily高跟鞋已經踹在光頭男的鼻梁上,鮮血直流。
李大為搖搖頭。前銷冠的職業素養告訴他,永遠不要摻和客戶的內部鬥爭,尤其是這種往死裡咬的。
他走到門口,擰開門鎖,推開鐵皮門。
初冬的冷風吹在臉上,他緊了緊夾克領口。城中村夜色很深,遠處的狗叫聲此起彼伏,巷子裡瀰漫著垃圾發酵的味道。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準備去找自己的五菱宏光。剛邁出半步,視線往前一掃。
巷子口,紅藍閃爍的警燈有些刺眼。
一輛稽查用摩托車停在五菱宏光旁邊。一個穿著製服、手裡端著保溫杯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裡的執法記錄儀。
江城交通稽查大隊的活閻王,老劉。
李大為腳步頓了一下,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
老劉怎麼會在這兒?剛纔電話裡不是說在市局等他?這老狐狸,居然玩聲東擊西,直接順著車牌摸過來了。
老劉抬起頭,目光越過五菱宏光,落在李大為扛著的蛇皮袋上。兩人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老劉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上麵的枸杞,喝了一口。
“李大為。”老劉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格外清晰,透著股抓包的戲謔,“群眾舉報這裡有人搞電信詐騙,我順道來查個暫住證。你這大半夜的,扛著一麻袋什麼玩意兒?”
李大為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蛇皮袋往身後藏了藏,手不知道放哪裡好,最後插進褲兜。
臉上迅速堆起八顆牙的標準假笑。
“劉同誌,這麼巧啊。”李大為搓了搓手指,“我要說這是剛收的二手板磚,準備拿回去墊桌角,你信嗎?”
老劉蓋上保溫杯,指了指那輛漏風的五菱宏光。
“二手板磚?行啊,倒出來,挨個過一下安檢。”老劉慢條斯理地走過來,皮鞋踩在積水窪裡發出吧唧聲,“順便跟我解釋解釋,王富貴前腳剛死,你後腳就杵在詐騙窩點門口,怎麼著,做慈善還是進貨?”
李大為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今晚這局,光靠那套中介話術糊弄不過去了。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鐵皮門,裡麵還在傳出砸東西的巨響。
“劉同誌,我要說我是個熱心市民,剛在裡麵聲情並茂地上完一堂普法教育課,你覺得這能給評個錦旗不?”
“錦旗冇有。”老劉掏出銀光閃閃的手銬掂了掂,“銀手鐲倒是有一對,國家統一配發,你要不要試戴一下?”
李大為歎了口氣。
“老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富貴的死,你知我知,絕對是沈長明滅的口。”李大為收起那副中介假笑,眼神銳利起來,“你現在堵我,是想讓我進去蹲著避風頭,還是拿我當魚餌去釣大魚?”
老劉動作頓了一下。
“你小子,腦子轉得倒挺快。”老劉把手銬揣回去,下巴朝五菱宏光揚了揚,“經偵那邊打了招呼。上車吧,市局有大人物想見你。”
“誰?”
老劉看著他,吐出幾個字:“大恒地產,江城灣一號項目的前負責人。”
李大為摸打火機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