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生鏽鐵皮門。
李大為視線掃過。滿地泡麪盒,四台閃著粉色介麵的電腦,當然還有個坐在螢幕前摳腳的光頭男。
“哥哥,人家今天生病了,想喝杯奶茶嘛~”
光頭男對著一排手機捏著嗓子發語音,聲音甜膩得拉絲。
李大為腳步停了半秒,把扛在肩上的蛇皮袋往水泥地上一扔。
“砰”的一聲悶響。
光頭男發語音的手指卡住了,大腳趾在人字拖裡搓了兩下,目光越過李大為,停在後麵的Lily身上。
“貨送到了。”李大為拍掉手上的灰,順手抹了把夾克上的水漬,“一共五千。微信支付寶,還是刷卡?”
光頭男站起身。個頭不高,一身橫肉。走到門口,反手把鐵皮門“哢噠”反鎖。
“五千?”光頭男冷笑,從褲兜摸出張皺巴巴的五十塊,扔在李大為腳下,“你那輛破五菱,連人帶車稱斤賣都不值五千!拿上這五十,趕緊滾!”
Lily縮在光頭男身後,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牆角垃圾桶上,不敢看李大為。
李大為冇看地上的錢,目光掃過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微信視窗,以及旁邊白板上的“客戶分級:A豬(有房)、B豬(有車)”。
中介之眼,啟動。
光頭男指關節粗大,右手中指有厚繭,長期敲鍵盤磨出來的。桌上泡麪盒疊了三層,說明最近冇出過門,正躲風頭。
哪是什麼高階殺豬盤,純純一個隨時準備提桶跑路的草台班子,連個正經寫字樓都租不起。
李大為把手插進兜裡。拉過旁邊一張瘸腿塑料凳,坐下時發現有點矮,往後靠了靠,又重新坐直。
摸出一包壓扁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打火機砂輪一擦,火苗跳動。
“兄弟。”李大為吐出一口青煙,聲音不大,“我這人脾氣好,但我車裡那幾個全天候電子眼脾氣可不好。”
光頭男眨眼頻率變慢,隨即嗤笑:“少他媽裝神弄鬼,你一破拉貨的,還帶了保鏢不成?”
“保鏢真冇有。”李大為夾著煙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不過交通稽查大隊的老劉,這會兒估計正盯著我的行車軌跡下飯。我那破車剛裝了全景記錄儀,5G雲端同步。”
光頭男臉色沉下來,往前逼近兩步,手摸向後腰。
“少拿條子壓我。老子乾這行,不是嚇大的。”
“乾哪行啊?”李大為用夾著煙的手虛點電腦螢幕,“裝夾子音騙大爺的棺材本,還是教唆小姑娘去掏空大恒高管的私房錢?”
光頭男腳步硬生生刹住。回頭瞪了Lily一眼,眼神陰狠。
Lily身體抖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磕在桌子腿上。
“他……他偷看了資料。”Lily聲音發緊。
“廢物。”光頭男罵了一句。轉過頭,手從後腰抽出來。
一把彈簧刀。“噌”的一聲,刀刃彈開,泛著冷光。
“本來也就是黑你幾千塊跑腿費的事。”光頭男用刀尖指著李大為的鼻子,“既然你看了不該看的,今天這扇鐵皮門,你怕是走不出去了。”
屋裡空氣凝固。
老壇酸菜的酸爽味混著劣質香水味,催吐效果絕佳。
李大為冇躲。看著刀尖,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房產中介標誌性的八顆牙假笑。
“動刀啊。”李大為深吸一口煙,菸頭紅光忽明忽暗,“馬國良那老狐狸要是知道,他拿來洗錢的證據落在你們這群連五千塊運費都要賴賬的窮鬼手裡,估計能氣得在看守所裡做三個後空翻。”
光頭男拿刀的手指骨節泛白:“你認識馬國良?”
“我不僅認識馬國良。”李大為把菸灰彈在腳下那張五十塊錢上,“我還認識沈長明。”
光頭男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沈長明。速達拉貨總裁,大恒背後的金主爸爸。在江城,這三個字就是閻王爺的催命符。
“少他媽吹牛逼。”光頭男咬牙,“你一個開五菱的,能認識沈長明?”
李大為冇接話。掏出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劃拉兩下,按下播放鍵。
揚聲器裡傳出聲音。正是半小時前,在漏風五菱宏光車上的絕密錄音。
“……馬國良把錢都轉到了海外賬戶,留在這裡的都是爛攤子。我們拿走這些資料,隻是為了自保……”
“……這些資料要是落到沈長明手裡,馬國良死定了,你也活不了……”
錄音裡Lily的聲音清晰無比,甚至能聽見背景裡五菱宏光發動機漏風的噪音。
光頭男的臉當場綠了。他轉頭直勾勾盯著Lily,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Lily臉色慘白,指甲摳進包帶,嘴唇哆嗦著冇發出聲。
“這份錄音。”李大為按下暫停鍵,把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我已經設置了定時發送。收件人是交通稽查大隊的老劉,哦對,還有速達平台客服部的投訴郵箱。VIP通道直達。”
他抬頭看著光頭男。
“你猜,沈長明的人聽完這段VIP錄音,是先去局子裡撈馬國良,還是先來西郊這個破出租屋,把你們幾個打上水泥沉了江?”
光頭男拿刀的手僵在半空。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李大為站起身。瘸腿塑料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動靜。
他往前一步,距離刀尖不到半米。不退反進,將夾著煙的手伸過去,在刀背上方輕輕彈了彈菸灰。
“兄弟,玩刀那是街溜子乾的事。”李大為語氣溫和,像在勸客戶簽二手房合同,“現在是法製社會,講究資源整合。”
光頭男冇敢動。看著眼前這個抽著三塊錢紅塔山、麵對刀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隻覺後背發涼。一個底層破拉貨的,能把資本圈的利害關係盤得比他敲鍵盤還溜。
這絕對不是一般人。
“你想怎麼樣?”光頭男聲音乾澀。
“運費,五千。”李大為豎起一根手指,“少一毛,我都覺得是對我那輛神車的不尊重。”
光頭男咬著後槽牙,把刀收回去。
“行,五千我給。”
“彆急,還有。”李大為把手伸進夾克內兜,掏出那張大恒地產的資金挪用審批單,“這張紙,我帶走。”
光頭男臉色大變:“不行!那是我們保命的東西!”
“保命?”李大為嗤笑出聲,“這玩意兒留你們手裡,就是高配版催命符。連自己捲進多大絞肉機裡都不知道。”
他把審批單摺好,重新揣回兜裡。
“馬國良的爛賬,沈長明的黑手,加上江城灣一號幾千個爛尾樓業主的血汗錢。這盤棋,你們幾個玩殺豬盤的,連當炮灰的資格都冇有。”
李大為拍了拍光頭男僵硬的肩膀。
“我拿走這張紙,是大發慈悲替你們抗雷。剩下的破書和聊天記錄,留著慢慢深造。隻要管好嘴,沈老闆的刀砍不到這兒。”
光頭男沉默了。看了一眼地上的蛇皮袋,又看了一眼李大為。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拿刀的黑澀會嚇人多了。
“微信收款,五千元。”
機械女聲在出租屋裡響起。
李大為掃了眼手機螢幕,滿意點頭。
“合作愉快。”
轉身走到門口,擰開門鎖。推開門,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吹散屋裡泡麪味。
“對了。”李大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Lily,“Lily小姐,下次選目標,記得擦亮眼睛找點真土豪。馬國良這種隨時準備提桶跑路的,榨不出幾兩香油。”
說完,頭也不回走進城中村的夜色裡。
光頭男站在原地,看著鐵皮門重新關上。一腳踹在塑料凳上,凳子徹底散架。
“老大……”Lily怯生生開口。
“閉嘴!”光頭男指著她的鼻子,“馬上收拾東西,換地方!這江城,待不下去了!”
城中村巷口。
五菱宏光靜靜停在路燈下。
李大為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那張審批單拿出來,藉著路燈光仔細看了一遍。
上麵有馬國良的簽字,還有一個模糊的公章印記。
“江城灣一號項目部”。
這就對上了。
第一單從趙德彪那裡拿到的爛尾樓圖紙和血衣鑰匙,加上現在這張資金挪用審批單。一條價值幾十億的資金鍊黑幕,正像拚圖一樣在他眼前嚴絲合縫地扣上。
李大為把審批單塞進副駕駛座椅下的暗格。這暗格是猴子昨天剛焊的,隱蔽性極好。
摸出一根菸點上,剛踩下離合。
放在儀錶盤上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閃爍著兩個字:“老劉”。
李大為吐出一口煙,按下接聽鍵。
“喂,劉同誌,大半夜的,查崗啊?”
電話那頭,老劉的聲音少見嚴肅,透著幾分急促。
“李大為,你現在在哪?”
“西郊,剛乾完一票大生意。怎麼,大半夜又要查我非法改裝衝業績?”
“彆貧了。”老劉壓低聲音,背景音裡隱約傳來警笛呼嘯,“你拉的那個王富貴,出事了。”
李大為夾著煙的手指停了半秒。
“你不是把他帶回局裡了嗎?能出什麼事?”
“他在看守所讓人保釋了。”老劉聲音透著寒意,“保釋他的是速達平台法務部律師。半小時前,王富貴在江城大橋上連人帶車衝進了江裡。”
李大為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後視鏡上。
“意外?”
“現場冇有刹車痕跡。”老劉頓了頓,“大為,你聽著。王富貴出事之前,給局裡留了口供。他說,趙德彪那個保險箱裡真正值錢的東西,在你手裡。”
李大為看了一眼副駕駛的暗格。
“現在不止警方在找你。”老劉深吸一口氣,“沈長明的人估計已經盯上你的車了。你馬上來市局,我保你安全。”
電話掛斷。
車廂陷入死寂。
李大為看著後視鏡。巷子口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兩輛無牌黑色豐田霸道。車燈冇開,像兩頭蟄伏在夜色裡的野獸。
李大為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出窗外。雙手搭上方向盤,大拇指在方向盤套的脫線處搓了兩下。
“保我安全?”
李大為嘴角上提,露出一抹冷笑。
“老劉啊老劉,你還是太天真。資本要殺人,你那身製服可不夠人家塞牙縫。”
踩下離合,掛上一檔。腳尖在油門上一腳到底。
漏風五菱宏光發出一聲哮喘般的低沉咆哮,輪胎在柏油路摩擦出刺耳尖嘯,像一頭激怒的破銅爛鐵,悍然衝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