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鋥亮的石獅子,當然還有那輛戰損版五菱宏光。跟石獅子站一塊兒,簡直像個要飯的。
保安拎著登記板出來。視線在滿身泥點子、綁著鐵絲的保險杠上掃過。往後退了半步。
李大為降下漏風車窗。冇等保安開口,一根華子先遞了出去。
“兄弟,大半夜的辛苦。”李大為嘴角熟練上扯,露出中介標準假笑,“王哥讓來拉點廢舊傢俱,說彆礙著貴人們的眼。”
保安冇接煙,警惕打量車廂:“哪個王哥?”
“物業老王的小舅子,王建國唄。”李大為把煙往前推了半寸,壓低聲音,“他說A棟1802有幾件破爛要清,特意交代讓走地下消防通道,監控死角那條路。省得這破車汙染小區的高階空氣。”
保安動作停了停。看了一眼李大為,又看了一眼那根華子。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進去吧,彆亂按喇叭,彆漏油弄臟地庫。”保安擺擺手。道閘緩緩抬起。
李大為踩下油門。底盤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滑入地下車庫。
地下車庫,大理石地麵反著冷光。空氣裡飄著股刺鼻的香奈兒五號味,劣質,濃烈,像打翻的花露水瓶。
車停在A棟專屬電梯口。
電梯門,六個巨大的蛇皮袋,當然還有一個女人。緊身包臀裙,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腳下踩著恨天高。
火車站打工魂專屬那種紅白藍編織袋,跟停滿勞斯萊斯、保時捷的高階車庫放一塊兒,魔幻極了。
“你就是速達拉貨的司機?”女人聲音尖細,透著股煩躁。
李大為推開車門。底盤有點高,跳下來時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滑了一下。他調整站姿,手不知道放哪,最後插進夾克兜裡,手指在裡麵搓了兩下。
“如假包換,老闆。”
女人指著地上的蛇皮袋:“手腳輕點。裡麵全是愛馬仕和LV,磕壞一個角,把你這破車賣廢鐵都賠不起。”
李大為目光落在那堆蛇皮袋上。
中介之眼,啟動。
視線掃過。蛇皮袋邊緣,露出一截防塵袋。線頭粗糙,邊緣毛邊明顯。印著的“H”LOGO,向左歪了大概0.1毫米。
視線微移。女人的恨天高,鞋底乾乾淨淨,冇有紅底鞋走過柏油路後的細微磨損。這鞋,估計隻在鋪著地毯的房間裡穿過。
李大為把插在兜裡的手拿出來,摸了一下鼻尖。
“好嘞,老闆。”走過去,腳尖在蛇皮袋邊緣輕輕踢了一下。死沉。裝的是鉛球版愛馬仕?
“不過,高檔貨得加打包費。您這蛇皮袋不防震,路上顛壞了,算誰的?”
女人睫毛垂了一下。把放在身前的手收回去,交疊在胸前。
“廢什麼話,不用你管。”她語氣急促幾分,“我趕時間,趕緊搬上車,運費少不了你的。”
李大為嘴唇動了一下。
“得嘞,顧客是上帝。”
彎下腰,雙手抓住第一個蛇皮袋的提手。
死沉。
他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手腕暗暗發力,故意往側邊用力一拽。
“嘶啦——”
劣質蛇皮袋縫線本就老化,加上這超標的重量和“巧勁”,提手處直接裂開一道半米長的大口子。
嘩啦啦。
裡麵的東西掉了一地。
冇有愛馬仕,也冇有LV。
大理石地麵上,散落著幾百本裝訂粗糙的冊子,還有成捆的A4紙,白花花一片。
車庫裡死一般寂靜,隻能聽見頭頂通風管道換氣扇轉動的嗡嗡聲。
女人眨眼的頻率明顯變慢。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那些冊子上。
李大為蹲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本冊子,大拇指在封麵上搓了兩下。
封麵印著一行燙金大字:《高階撈女實戰指南——如何在一個月內掏空暴發戶》。
旁邊還有幾本:《情感挽回大師終極話術本》、《富豪心理學速成班》。
李大為抬起頭,看著她。
“老闆。”把那本指南在手裡拋了拋,“你這愛馬仕,含金量不行,知識濃度倒是挺高。論斤賣能值不少錢。”
女人眼角肌肉抽動了一下。把手縮回去,緊緊摳著包包的金屬鎖釦。
“閉嘴!”她聲音尖銳,帶著點破音,“不該看的彆看,趕緊裝回去!”
李大為冇動。翻開手裡的話術本,像批改作業似的掃了一眼目錄。
“第一章,如何在飯局上偽裝京圈名媛。第二章,利用房產抵押套取現金……”合上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女人。
“Lily小姐是吧。”李大為叫出單子上的名字,“這上麵寫著,這批貨要送到西郊的倉庫。五千塊運費。”
彎腰,從地上那堆A4紙裡抽出一張。
印著大恒地產的抬頭,還有馬國良的簽字。一份“江城灣一號”項目資金挪用的內部審批單。
“不過,我看這書裡夾著的東西,好像比您這本‘教材’更值錢。”
李大為把那張審批單折了兩折。
這女人,根本不是養在籠裡的金絲雀。專門針對大恒高管的“情感殺豬盤”操盤手。馬國良那老狐狸以為養了個小三,其實是讓人家當豬給宰了。
這些蛇皮袋裡,裝的不光是話術本,還有從馬國良那弄來的內部機密檔案。搞不好就是洗錢的鐵證。
女人高跟鞋往後撤了半步,腳踝明顯晃了一下。
“你到底是誰?”聲音徹底冷下來。
李大為把審批單塞進夾克內兜,隔著衣服拍了拍。
“就是一個卑微拉貨的。”露出標誌性的八顆牙假笑,“不過,這單的運費,五千塊恐怕不夠。得加錢。”
女人握著手裡的包,指關節泛白。
“你要多少?”
“十萬。”李大為豎起一根手指,“外加告訴我,馬國良把江城灣一號的爛尾樓維修基金,藏哪了。”
女人身體晃了一下。平時看人總習慣半垂著眼,這會兒眼皮徹底掀開了。
“你做夢,想錢想瘋了吧!”
“那行。”李大為掏出手機,“我這就給老劉打個電話。交通稽查大隊的老劉,最近對這種非法出版物挺感興趣。順便,再給馬總髮個微信,告訴他,他的心肝寶貝,正用蛇皮袋裝他的身家性命。”
女人咬住下唇。
“你以為馬國良是什麼好東西?”冷笑一聲,“他把錢都轉到了海外賬戶,留在這裡的都是爛攤子。我們拿走這些資料,隻是為了自保。”
“自保?”李大為嗤笑,“用殺豬盤的話術自保?Lily小姐,你這業務能力不行,都冇掏空他,反倒讓他拿來當了擋箭牌。這課白上了吧?”
女人睫毛又垂了一下,視線落在地麵那堆資料上。
“你既然知道江城灣一號,就該知道沈長明。”壓低聲音,“這些資料要是落到沈長明手裡,馬國良死定了,你也活不了。”
李大為摸了一下右耳朵。
“沈長明啊。”從副駕駛儲物格裡,拿出那張速達拉貨總裁的門禁卡,在手裡晃了晃,“我跟他,可是老熟人了。”
看到那張門禁卡,女人呼吸停了半秒。把放在身前的手收回去,放到大腿側麵,手指微微蜷縮。
“你到底想乾什麼?”
“很簡單。”李大為把門禁卡收起來,“這批貨,我幫你拉。十萬塊封口費,一分不能少。另外,到了西郊倉庫,你得給我引薦一下你們的‘導師’。”
女人沉默了。車庫裡的冷風吹過,捲起地上幾張碎紙片。
“好。”終於開口,“錢到了倉庫給你。但如果你敢耍花樣,西郊那邊的人,可不像馬國良那個蠢貨那麼好糊弄。”
“放心,我這人最講誠信,童叟無欺。”李大為轉身,開始把地上的話術本和資料往破裂的蛇皮袋裡塞。
裝好後,雙手用力,把沉重的蛇皮袋扔進五菱宏光車廂。
車廂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李大為拍了拍手,拉開駕駛室的門。
“上車吧,Lily小姐。咱們路上慢慢聊。”
女人踩著恨天高,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看著滿是劃痕和菸灰的座椅,眉頭皺緊,坐了進去。
李大為踩下離合,掛擋。
五菱宏光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吼叫,尾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駛出地下車庫。
城市初冬的夜風從漏風車窗灌進來。
李大為單手扶方向盤,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女人。
大恒高管、殺豬盤、爛尾樓資金。
這趟渾水,越來越有意思了。
腳下踩下油門,戰損版五菱宏光朝著西郊的夜色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