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如約而至。
天還未亮,整個沈府便已經燈火通明,鑼鼓喜樂隔著朱牆層層傳出去。府裡人來人往,仆婦丫鬟奔走不停,大紅綢緞掛滿廊下,紅燈籠一串串高高挑起,滿眼都是刺目的紅。
今日,是沈家嫡女沈清婉出嫁,嫁與七皇子蕭珩。
大街小巷早已傳開這件喜事,百姓紛紛湧上街頭,想要一睹十裡紅妝的盛景。
西跨院,房門緊閉。
沈知微端坐鏡前,任由梳頭嬤嬤替她綰起繁複的新娘髮髻。
銅鏡映出少女清雋沉靜的眉眼,本該是少女出嫁該有的嬌羞歡喜,在她臉上半分不見,隻剩下一片平靜淡漠。
“小姐,把頭低一些。”老嬤嬤手裡握著玉梳,小心翼翼梳理烏黑長髮,口中不停說著吉祥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句句吉言,聽在沈知微耳中,隻覺得分外諷刺。
這場婚事,本就不屬於她,這些祝福,更是虛無縹緲。
晚翠立在一旁,眼眶紅紅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方帕子,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她知道自家小姐嫁的是什麼,知道這花轎背後藏著怎樣的謊言,卻什麼也做不了。
嫁衣層層裹上身,正紅織金的鸞鳥裙襬垂落地麵,沉重華貴,壓得肩頭都微微發沉。珠冠戴上頭頂,珠玉簌簌輕響。
鏡中人一身王妃嫁衣,容貌昳麗,可眼底,卻是一片寒涼。
“時辰快到了,該拜彆長輩。”門外傳來管家的提醒。
沈知微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梳妝的屋子。
正廳之內,沈敬之和柳氏端坐上位,神色複雜。他們心裡清楚,今日上轎的不是嫡女,可對外,必須演得天衣無縫。
拜彆父母的禮數一一做完。
沈知微垂首行禮,冇有多說半句多餘的話。
後院一處幽靜的閣樓,窗戶悄悄掀開一道縫隙。
沈清婉一身素色常服,躲在窗後,遠遠望著那個一身大紅嫁衣的身影。看著沈知微被眾人簇擁,一步步朝著府門方向走去。
她指尖攥緊窗紗,心底既有解脫,又藏著一絲隱秘的嫉妒。那一身光耀奪目的王妃嫁衣,本該屬於自己。可一想到七皇子府危機四伏,太子虎視眈眈,那點嫉妒,便又被僥倖壓了下去。
隻要不是自己去赴險,便足夠了。
府門外,震天的喜樂驟然拔高。
七皇子府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停在沈府大門之外,儀仗盛大,駿馬披紅,長長的隊伍望不到儘頭。街上圍觀百姓歡呼讚歎,人人都豔羨沈家的榮光。
“吉時到,請新娘上轎——”
禮官高聲唱喏。
紅蓋頭緩緩落下,隔絕外界所有視線。眼前隻剩一片朦朧的赤紅。
沈知微被喜娘攙扶,踩著紅毯,一步步登上那頂鎏金硃紅的花轎。
轎身寬大,內飾錦繡,四處綴滿珍珠流蘇。
轎簾重重落下。
隔絕了沈府,也隔絕了她過去十幾年身為沈家庶女的歲月。
“起轎!”
一聲令下,轎伕穩穩抬起花轎。
鑼鼓喧天,喜樂齊鳴。十裡紅妝順著長街緩緩行進。街道兩側擠滿看熱鬨的百姓,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隔著薄薄轎簾,外麵的人聲、馬蹄聲、鞭炮聲一陣陣傳入轎內。
沈知微安靜坐在轎中,指尖輕輕攥著身下錦緞。
所有人都以為,轎中坐著的,是受儘寵愛的沈家嫡女沈清婉。
冇有人知道,這盛大繁華的背後,是一場替換命運的交易。
她頂替另一個女人,奔赴一座龍潭虎穴。前路是榮華王妃之位,也是步步殺機的奪嫡漩渦。
花轎一路穿過繁華的長街,穿過鬨市,越過石橋。
路途漫漫,不知走了多久。
外麵的聲響漸漸變換,七皇子府高大巍峨的府門,已經近在咫尺。
府門前儀仗林立,侍衛盔甲鮮明,賓客雲集,前來觀禮的權貴大臣數不勝數。
花轎穩穩落地,轎身輕輕一晃。
外麵禮官高聲唱喝,慶賀大婚的聲音此起彼伏。
轎簾之外,便是七皇子蕭珩的府邸。
沈知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謊言已經啟程,從今往後,她就要頂著“沈家嫡女沈清婉”的身份,在這裡活下去。
轎簾即將掀開,洞房之內,那個洞悉一切的男人,正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