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沈府朱漆廊簷,昨夜沈知微應允替嫁的訊息,隻限於前廳寥寥數人知曉。
沈敬之麵色凝重,第一時間嚴令闔府上下封口。
府中所有仆婦丫鬟儘數召集到庭院之中,管家神色肅然,高聲告誡,誰敢外泄半分代嫁之事,杖責之後逐出沈府,永不敘用。
偌大沈府,一時間人人噤聲。
西跨院內,訊息傳到沈知微耳中,她隻是淡淡垂眸,心中清楚,紙終究包不住火,如今不過是能瞞一時,瞞不得一世。一旦花轎抬進七皇子府,蕭珩那樣心思深沉之人,未必看不出其中蹊蹺。
可事已至此,再無回頭路。
冇過多久,柳氏便帶著一眾管事嬤嬤匆匆趕來。
嫁妝的清點籌備,轟轟烈烈地拉開序幕。
本該屬於嫡女沈清婉的十裡嫁妝,不能全部挪給庶女,免得引人懷疑。沈家便拆分兩份,一部分是嫡姐原先備好的名貴錦緞、珠寶首飾,另一部分緊急采買田地契書、木器擺件,拚湊成沈知微的陪嫁。
屋子裡箱籠堆疊,綢緞流光溢彩,珠玉在天光下熠熠生輝。
嬤嬤們捧著大紅嫁衣走入屋內,那一身嫁衣,原本便是為沈清婉量身縫製。正紅織金繡鸞鳥,金線纏出繁複紋樣,流光瀲灩,刺得人眼睛微微發疼。
晚翠站在一旁,望著那一身華貴嫁衣,鼻尖微微發酸。
這滿身錦繡,風光無限,卻不是屬於自家小姐的姻緣。
“小姐,您摸摸看,這料子極好。”嬤嬤捧著嫁衣,滿臉笑意,隻當這是一場無上榮耀的婚事。
沈知微伸出指尖,輕輕觸碰到冰涼順滑的織金麵料,心底一片寒涼。
另一邊,沈清婉的院落,卻是另一番光景。
屋內紗帳低垂,她依舊維持著染病臥床的模樣,半倚在軟榻之上,聽著院外不斷傳來搬運箱籠的響動,耳邊是仆婦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貼身丫鬟扶著她的手臂,低聲道:“小姐,全都辦妥了,沈二小姐已經答應替您出嫁。再過幾日,那頂花轎,便會抬走二小姐。您不用再踏入那危機四伏的七皇子府。”
沈清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冇有半分愧疚,隻有卸下重負的鬆快。
她抬手撫過自己鬢邊珠釵,輕聲冷笑:“這本就該是她的命。同為沈家女兒,我生來便是嫡出,何必去賭一場生死未卜的奪嫡。”
“若是七皇子將來敗落,嫁過去的人便是萬劫不複。如今讓沈知微替我扛下,再好不過。至於榮華,我留在沈府,將來自有更好的歸宿。”
話音落下,她掀開一絲窗紗,遙遙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恰好沈知微走出房門,二人的目光隔著遙遙院落,在空中相撞。
一瞬而已。
沈清婉迅速收斂神色,麵上帶上幾分柔弱愧色,微微頷首,擺出心中不安的姿態。
沈知微靜靜看著她,將嫡姐那一閃而過的輕鬆自私儘收眼底,冇有憤怒,冇有爭執,隻漠然移開視線。
人心如此,早已看透。
一連數日,沈府內外忙得腳不沾地。對外宴請親友,四處散播訊息,都說沈家嫡女沈清婉婚期將近,大病已然好轉,隻需要靜養,靜待大婚之日。
前來探望的世家夫人絡繹不絕,全都被擋在門外,隻說嫡女身體孱弱不便見客。
不少人心中略有疑惑,卻也不會深究沈家內宅之事。
這幾日,沈知微被嬤嬤拘在院中,學習王妃禮儀。跪拜、請安、宴飲周旋,一條條規矩反覆演練,半分差錯都不許有。
“入了七皇子府,您便是親王府的王妃,一言一行,代表整個沈家,萬萬不可露出庶女的習氣。”老嬤嬤一遍遍地提點。
沈知微一一記下,學得從容得體。
可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卸下滿身繁禮,她纔會露出一絲疲憊。
晚翠替她卸下頭上練習用的沉重髮簪,輕聲寬慰:“小姐,熬過這幾日,一切便塵埃落定。您提出的條件,老爺也已經兌現,姨娘已經搬離舊屋,安置在了清靜的小院。”
聽聞生母已經安穩安置,沈知微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絲。
這是她入局之前,唯一護住的牽掛。
窗外夜色漸濃,距離大婚,隻剩短短三日。
紅燭在案頭靜靜燃燒,映照滿屋紅豔的箱籠。這般盛大的備嫁景象,處處皆是假象。
滿城百姓都在期待沈家嫡女風光大嫁,無人知曉,花轎之中,即將換上另一個人的命運。
紅嫁衣靜靜攤放在床榻之上,大婚之日,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