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一輪冷月懸在墨色的天幕,淡淡的清輝灑落在沈府偏僻的西跨院。
這裡便是沈知微居住的院落,不比嫡姐清婉院雕梁畫棟,庭院隻種著幾株桂樹,秋風吹過,落了一地細碎枯黃的花瓣,冷清又安靜。
推開院門,貼身侍女晚翠連忙迎了上來。
晚翠是自小跟著沈知微的丫鬟,心思細膩,看見自家小姐麵色蒼白,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愁緒,心裡便猜出七八分。
“小姐,前廳那邊……老爺和夫人,同您說了什麼?”晚翠壓低聲音,小心翼翼詢問。
沈知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問,緩步走到廊下的石凳坐下。
“冇什麼,不過是關乎那樁賜婚。”她聲音很輕,望著天邊那輪孤月。
方纔在前廳,父親母親的話語還一遍遍迴響在耳畔。
保全沈家的大義,生母的位份待遇,還有拒絕之後,全族傾覆的可怖後果。一樁樁,一件件,全部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她不是冇有幻想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年少上元燈會,一次偶然相逢,她見過謝晏之一麵。那時少年白衣如玉,談吐溫雅,待人謙和。短暫相遇,不過幾句閒談,卻成了她晦暗府中歲月裡為數不多的光亮。
她也曾悄悄奢望,往後可以尋一戶尋常書香人家,安穩度日,不必捲入世家紛爭,不必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可這一紙賜婚,將那點微薄的念想,碾得粉碎。
若是應下,就要頂替沈清婉,踏入危機四伏的七皇子府。
那是奪嫡廝殺的漩渦中心。太子虎視眈眈,朝堂波詭雲譎,蕭珩這個人,城府深沉,心中所求的是萬裡江山。自己不過是一個頂替嫡姐的庶女,在他眼中,或許自始至終,都隻是沈家送來的一枚籌碼。
往後的日子,吉凶難測,生死未卜。
可若是拒絕呢?
父親那句覆巢之下無完卵,絕非虛言。
聖旨擺在那裡,婚期迫在眉睫,沈家交不出新娘,抗旨罪名落下,滿門獲罪。她那生性柔弱、一生謹小慎微的生母,還有這小院之中待她真心的晚翠,一乾下人,全部都會被牽連。
她可以賭上自己的性命,卻不能把旁人的性命,一併押進去。
晚翠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手中:“小姐,夜裡風涼,回屋吧,仔細染了風寒。”
沈知微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晚翠,你說,人活一世,究竟是該顧全自己,還是顧全身邊之人?”她低聲發問,像是問丫鬟,又像是問月下的自己。
晚翠哪裡答得出這般沉重的問題,隻能紅著眼眶:“奴婢隻盼小姐能夠平安順遂。”
夜深露重,庭院寂靜無聲。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生母居住的偏屋窗外。屋內燈火微弱,依稀能夠看見裡麪人影,生母還在燈下縫補衣物,一輩子謹小慎微,隻求安穩度日。
倘若沈家大禍臨頭,這樣安穩的日子,瞬間就會化為泡影。
她隔著窗紙靜靜佇立片刻,心中的掙紮,一點點歸於平靜。
奢望的自由,終究是求不得了。
但是,她不能毫無條件地任人擺佈。就算註定要跳入這萬丈深淵,她也要為自己,為生母爭一份保障。
一夜輾轉無眠,屋內燭火燃了大半,燭淚堆積在燭台之上。
天邊慢慢泛起魚肚白,長夜將儘,黎明到來。
沈知微整理好身上素色衣裙,神色已經不見昨夜的彷徨迷茫,隻剩下一片冷靜的決絕。
“晚翠,隨我去前廳。”
再次踏入前廳,沈敬之和柳氏早已等候在此,一夜未眠,二人眼底皆是淡淡的青黑。
一夜思量過去,他們心中也忐忑不安,不知道這個庶女會給出怎樣的答覆。
沈知微立於廳堂中央,抬眼看向麵前的二人,聲音清晰而平靜,冇有哭哭啼啼,也冇有歇斯底裡。
“女兒,願意嫁。”
一句話落下,柳氏懸著的心驟然落地,長長撥出一口氣。沈敬之緊繃的肩頭,也微微鬆弛下來。
可不等二人露出喜色,沈知微緊接著開口,提出屬於自己的條件。
“但是我有要求。我嫁入七皇子府,替嫡姐赴這場婚事。往後,我的生母,要脫離侍妾身份,抬為良妾,搬出這偏僻跨院,安安穩穩度日。府中之人,不得再隨意欺辱於她。”
“除此以外,西跨院所有伺候我的下人,無論往後我身在何處,沈家不得隨意責罰發賣。這兩點,父親母親必須應允。”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也是她入局之前,要守住的底線。
沈敬之和柳氏對視一眼,這點條件,對比保全整個沈家而言,微不足道。
沈敬之當即點頭:“好,我答應你。你提出的兩件事,我即刻便吩咐下去照辦。”
得到肯定答覆,沈知微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從此之後,世間再無西跨院安分守己的庶女沈知微。
她要以沈家嫡女的身份,登上那頂屬於沈清婉的花轎,奔赴那座步步殺機的七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