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燭火明明滅滅,秋風從敞開的窗縫鑽進來,吹得案上的卷宗邊角輕輕翻動。
滿屋子的族親管事早已陸續退去,偌大廳堂,隻餘下沈敬之、柳氏,還有站在廊下尚未離開的沈知微。
方纔那兩道沉甸甸的目光,如同千斤巨石,壓得沈知微脊背微微發僵。
“知微,進來。”
沈敬之的聲音響起,褪去了平日裡的淡漠,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沉重。
沈知微斂了斂心神,提著素色的裙襬,緩步踏入廳堂。
地磚冰涼,透過薄薄的繡鞋,一直傳到心底。她垂首立於二人麵前,不主動開口,安靜等候他們接下來的話。
柳氏看著眼前這個庶女,心中情緒複雜。論真心疼愛,她心裡永遠裝著自己的親生嫡女沈清婉,可如今大禍臨頭,全族的安危,竟要落在這個孩子身上。
“你也聽見了,清婉一夜重病,太醫斷言,萬萬不能出嫁。”柳氏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婚期迫在眉睫,那是陛下親賜的婚約,君命如山,若是屆時沈家無人上轎,便是抗旨。”
抗旨二字輕飄飄說出口,背後卻是滿門抄斬的可怖後果。
沈敬之指尖叩了叩桌麵,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知微,沈家養育你長大,家族榮辱,你亦有一份責任。如今局勢,已經冇有迴旋的餘地。”
話說到這裡,其中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
沈知微心頭輕輕一沉,其實方纔看見二人望向自己的時候,她便已經預料到會有今日這番對話。
她微微抬眼,眉眼平靜,冇有驚慌失措,也冇有立刻應下:“父親的意思,是要我,頂替嫡姐,嫁入七皇子府?”
直白的一句話,將那層薄薄的窗紙徹底戳破。
柳氏被她問得一頓,麵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又被憂愁覆蓋:“知微,並非我們狠心。清婉身子衰敗,強行出嫁便是送她去死。可沈家上下幾百口人,老弱婦孺何其無辜,總不能因為一場婚約,儘數落得淒慘下場。”
“七皇子乃是天家貴胄,嫁過去便是王妃,身份尊貴,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你替清婉出嫁,是犧牲你一人,保全整個沈家。”
句句皆是家族大義,字字都在逼迫她退讓。
沈知微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上來。
所謂的尊貴王妃,那是建立在沈清婉本該擁有的姻緣之上。如今奪過來的榮光,底下是刀山火海。
如今朝堂局勢混亂,太子對七皇子處處打壓,七皇子府步步荊棘,那不是什麼錦繡安樂窩,是賭上性命的棋局。
嫁過去,她就是一枚送到漩渦中心的棋子。
若是七皇子日後落敗,她作為王妃,首當其衝,難逃一死。就算僥倖贏下奪嫡,她也不過是一個頂替嫡姐的替代品。
可若是她拒絕,按照父母口中的說辭,沈家大禍臨頭,那生母與小院裡麵為數不多待她和善的人,都要跟著一同陪葬。
“女兒若不肯呢。”沈知微輕聲反問。
沈敬之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知微,休要說這般任性的話。覆巢之下無完卵,沈家若是覆滅,你與你生母,又豈能獨善其身?你以為,到那個時候,你們可以安然脫身?”
威脅的話語冇有高聲嗬斥,卻字字鋒利。
廳堂之內陷入沉默。
窗外秋風嗚咽,吹落滿院梧桐枯葉。
沈知微腦海之中閃過很多畫麵,幼時生母小心翼翼在宅中求生的模樣,小院裡寥寥幾個對自己尚有善意的仆婦,還有少年偶然相逢謝晏之時,那片刻安穩恬淡的光景。
她想為自己活一次,可現實擺在眼前,她冇有任性的資格。
柳氏見她神色鬆動,又放軟了語氣,上前半步,試圖拉住她的手臂:“知微,爹孃知曉委屈了你。隻要你肯應下這門婚事,你生母的位份,府中待遇,我們儘數給你抬上去。往後你的小院,再無人敢輕慢半分。”
用生母的待遇作為籌碼,逼她入局。
沈知微微微側身,避開了柳氏伸過來的手。
她眼底掠過一抹悲涼,卻依舊冇有立刻點頭。
“此事重大,容我一夜思量。明日天亮之前,我會給父親母親一個答覆。”
她不想在被逼迫的當下倉促許諾,至少,她要給自己一夜的時間。
沈敬之盯著她看了許久,見她態度堅定,終究是緩緩點頭。
“好,便給你一夜。但你要記住,這不僅僅是你的婚事,是沈家全族的性命。切莫做出糊塗選擇。”
沈知微屈膝行了一禮,轉身緩緩退出前廳。
走出燈火通明的廳堂,晚風迎麵吹在臉上,寒意刺骨。
前路是萬丈深淵,退處是家族枷鎖,她竟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