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的晚風捲著枯黃的梧桐落葉,一遍遍拍打在沈府嫡女清婉院的雕花窗欞上。
昨夜還一派安寧的府邸,不過一夜之間,便被一層濃重的惶惶不安籠罩住。
“不好了!大小姐高熱不退,渾身燙得像炭火,怎麼喚都喚不醒!”
大清早,丫鬟驚慌失措的呼喊劃破了沈府清晨的寂靜。
院內瞬間亂作一團,婆子們來去奔走,銅盆、帕子、湯藥忙個不停。管事不敢耽擱,即刻派人快馬去請太醫入府問診。
訊息一路傳往前廳,沈老爺沈敬之與沈夫人柳氏剛剛梳洗完畢,正坐下來商議即將到來的大婚諸事,聽聞訊息,二人臉色同時一變。
“昨夜就寢之前還好好的,怎麼一夜就成了這般模樣?”柳氏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發顫。
賜婚的聖旨早已下達,婚期定得極近,算一算日子,距離迎娶的日子,已不足半月。
嫁入七皇子府的,本是他們捧在手心長大的嫡長女沈清婉。
這是陛下親口下的賜婚,是無上榮光,可同樣也是一道枷鎖。七皇子蕭珩如今深陷奪嫡漩渦,太子處處打壓,前路吉凶難料。沈家接下這道聖旨,便是把全族的榮辱性命,綁在了七皇子的戰車上。
不多時,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踏入府邸,一路直奔清婉院。
內室床榻之上,層層疊疊錦繡錦被裹住沈清婉的身軀。她雙目緊閉,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長長的睫毛緊緊垂落,額間敷著一方浸過冷水的絹帕。一陣陣細碎虛弱的咳嗽,隔著紗帳斷斷續續傳出來,聽上去當真是病來如山倒。
太醫坐在床沿,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脈之上,凝神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幾番換脈診查完畢,太醫走出內室,對著等候在外的沈老爺與沈夫人深深一揖,語氣萬分審慎。
“老爺,夫人,大小姐脈象虛浮,內熱熾盛,驟然染了重症風寒。如今身子虧耗嚴重,氣血皆虛,萬萬經受不起婚嫁大典的折騰。大婚禮儀繁瑣勞神,若是強行出嫁,路途勞頓、跪拜行禮,恐會傷及根本,甚至有性命之憂。”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落在二人的心口。
柳氏腳下一晃,險些站立不穩,被身旁的丫鬟連忙扶住胳膊。
“怎麼會這樣……好好一個孩子,怎的一夜之間就染上這般惡疾。”柳氏喃喃自語,眼底滿是慌亂與無措。
府中下人得了主子的吩咐,很快便將訊息散播出去。對外隻說沈家嫡女突染頑疾,高熱纏綿,短時間之內絕無可能完成婚嫁。
流言悄然在勳貴圈子裡麵蔓延開來。
前廳之內,沈敬之召集族中幾位長輩與管事,眾人圍坐一堂,個個麵色凝重。
擺在沈家麵前的,是兩道死路。
婚期將近,聖旨賜婚,君命如山。
若是到了日子拿不出新娘,便是公然抗旨。抗旨大罪降下,沈家滿門老幼,誰都難逃罪責,偌大世家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
可若是真的讓纏綿高熱、性命堪憂的沈清婉上花轎,那無異於親手把嫡女送入鬼門關。
滿堂眾人低聲歎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拿不出一個兩全的法子。
“難道,當真要眼睜睜看著沈家遭此滅頂禍事?”一位族中老者重重歎了一口氣,滿臉愁苦。
“抗旨不可,嫡女出嫁亦不可,進退皆是死局啊。”
廳堂之內陷入死寂,隻有窗外秋風穿過迴廊,嗚嗚作響。
廊下角落,一身素色月白襦裙的沈知微靜靜立在陰影之中。
她是沈家庶女,生母隻是一位不受寵的侍妾,在府中向來低調,凡事退居人後。方纔聽聞嫡姐病重,她按照禮數過來前廳等候,冇有上前插話,隻是安靜站在一旁,將廳堂裡麵所有人的對話儘數聽入耳中。
昨夜入夜前,她路過清婉院的牆外,曾聽見院內嫡姐與貼身丫鬟低聲私語。那時沈清婉聲音清亮,哪裡有半分病容,口中句句,皆是在畏懼七皇子府的刀光劍影,不願踏入那座危機四伏的牢籠。
不過一夜,便高熱臥病,連太醫都斷言不宜婚嫁。
沈知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寒涼,心中已經隱約猜到幾分真相。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到底是天意,還是人為。
她心裡清清楚楚。
廳堂裡,沈敬之緊鎖眉頭,焦灼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族人。他挨個看過,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萬般無奈之下,他的視線,緩緩移動,越過人群,落在了廊下角落,那道安靜單薄的身影身上。
一旁的沈夫人柳氏,順著丈夫的目光一同轉頭望過去。
兩道沉甸甸的目光,裹挾著整個沈家數百口人的生死重壓,穿過喧囂的廳堂,直直落在了庶女沈知微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