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賬冊堆滿整張長案,墨字潦草,紙頁泛黃。
管事房內,一眾管事垂手立在兩側,眼角餘光暗暗打量新接管中饋的王妃。
張老嬤嬤雖已交出實權,卻依舊站在一旁,一副冷眼旁觀的模樣。在她心裡,沈知微不過是深閨出來的女子,縱然有些小聰明,麵對這一團亂麻的王府舊賬,不出幾日便會束手無策,到頭來,還是要回頭來求助自己。
沈知微並不急著當場對賬。
她抬手,吩咐身旁陪嫁過來的婆子:“把所有賬冊全部運回主院,分門彆類整理妥當。近一年采買流水、下人履曆名冊,一併取來。”
“是。”
幾名陪嫁婆子上前,將如山的賬冊一一裝箱搬運。
張老嬤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也不能阻攔,畢竟這是王爺親口定下的吩咐。
回到主院,屋內桌案全部被賬冊占滿。燈火從午後一直燃到深夜。
晚翠立在一旁,看著密密麻麻的賬目,隻覺得頭昏腦脹:“王妃,這麼多本子,一筆一筆覈對,何時才能查完?許多賬目隻記總銀,不見明細,分明就是有意渾水摸魚。”
沈知微指尖點在一頁采買賬上,神色沉靜。
“賬目是表象,真正要查的,不是貪幾兩銀子這麼簡單。”
她緩緩開口,“太子與其餘幾位皇子,無時無刻不想掌握王府動靜。最好的法子,便是安插人手。錢財出入、人事調動,賬本上多半會留下痕跡。銀子流向哪裡,人便藏在哪裡。”
貪墨銀兩隻是小事,泄露王府動向,纔是致命大禍。
她定下法子,兵分兩路。
一路,覈對銀錢出入,比對市麵物價,凡是采買價格虛高、錢款去向模糊不清的條目,全部標記出來。
另一路,翻看全部仆役管事的履曆名冊,覈對籍貫、家人、入府時間。凡是在太子打壓蕭珩那段時間前後入府、家中親眷身在太子轄下地界的人,全部畫上紅圈,列為可疑之人。
一夜燈火通明。
天光微微放亮之時,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標記。
不少疑點漸漸浮出水麵。
負責城外物資轉運的管事吳慶,半年前經由張老嬤嬤舉薦進入王府。采買木料、布匹的開銷,屢屢高出市價一大截,多出的銀兩不知去向。更為可疑的是,他的妻兒,如今都居住在太子外戚的私宅之中。
還有廚下婆子王媽,三年前入府,家中侄子正在太子府當差。每月都要藉口探親外出兩三次。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灑掃、傳信的小仆,履曆簡單,來路模糊。
晚翠看著紙上圈出的一個個名字,不由得後背發涼:“竟藏了這麼多人!若是咱們晚一步,王府大小事,豈不是儘數傳到東宮耳朵裡?”
沈知微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眼神凝重。
“還不可打草驚蛇。”
如今隻是懷疑,手上冇有實打實傳遞情報的證據。若是驟然拿人,對方拚死反咬,張老嬤嬤又在府中根基深厚,極易激起府內管事集體牴觸,反倒會驚動背後的太子勢力。
她壓下所有查到的線索,對外依舊裝作埋頭對賬,被繁雜賬目弄得焦頭爛額的模樣。
府中管事聽聞,都暗自竊喜,隻當這位王妃也不過如此。張老嬤嬤聽聞回報,嘴角也隱隱帶出幾分得意。
沈知微暗中派出兩名最可靠的陪嫁護衛,悄悄跟蹤吳慶與廚下王媽,等候對方傳遞訊息的時機,要人贓並獲。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
直到第三日黃昏。
暮雲沉沉,廚下婆子王媽藉著出去采買佐料的由頭,挎著食盒走出王府側門。她左右張望一番,快步走向街角一處偏僻茶攤。
護衛遠遠尾隨,清楚看見,她將一卷卷揉成團的小紙條,悄悄交到一名青衣男子手中。那男子接過東西,轉身便朝著東宮的方向而去。
護衛不敢打草驚蛇,立刻折返王府,匆匆回稟沈知微。
“王妃,抓到了!廚下王媽,果然在向外遞送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