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玨算過這筆賬。
一座船廠,從平地到出船,木料、鐵料、工匠、餉銀,哪一樣不是流水似的往外淌?換了旁人,賬本一攤開,怕是當場就得吐血三升。
可公爺一座接一座地建,沿著海岸線像下棋,落子無悔。
旁人都當公爺是惦記海貿那點銀子,要賺洋商手裡的金子。
這話不算錯,卻隻說對了一半。
公爺真正盯著的,是海那頭一片誰都冇見過的大陸。
隻是眼前這老波斯,顯然兩眼一抹黑。
“你這些年,往西最遠,到過何處?”南宮玨問。
“最遠……到過大食以西的紅海口岸。”薩迪克縮著脖子想了想,“再往西,小人就不敢去了。聽說那邊還有海,海的儘頭有座極大的陸地,可那航路凶險,去十條沉九條……小人惜命,從不往那種鬼地方鑽。”
南宮玨點頭,不再追問,把海圖捲了起來。
“那就先把麻葉島這一窩端了。賬理清,銀礦挖了,再談往西的事。”
陳默與沈萬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誰也冇料到,先生踏上廣州的頭一樁心思,定完了屠龍的大棋,轉頭惦記的,竟不是那座銀礦,也不是京城那本能掀翻半個朝堂的血賬,而是兩樣土裡刨出來的什麼破薯塊。
用薩迪克後來逢人就講的話說就是——彆人搶的是金銀,公爺盯的是江山。
這位東方大帝,是真把棋下到幾十年後去了。
不過這些,海角孤島上的某個人,一概不知。
但他賭的那條船,該來了。
……
……
數日後。
東南外海數百裡,麻葉島。
島上漫生野麻,故得此名,環島暗礁層疊,唯西南一處淺灘可泊海船。這片水域北接東番島,南連呂宋諸藩,是大乾商船下南洋繞不開的一道咽喉。
早年間,閩廣兩地的漁戶為躲海稅,拖家帶口逃來此處,搭棚結寨,捕魚曬鹽。後來海路一通,貨船多了,島上的人也就雜了——破產的牙商、逃役的灶丁、掛了通緝的亡命徒,全在這礁石縫裡討生活。誰也管不著誰,誰也不服誰。
說白了,化外之地。
後來來倭國亂起,這潭水被徹底攪渾。
赤目帶著幾百名打了敗仗的武士漂洋過海,一口吞了島上原有的兩股小海盜,又把周遭那些不要命的漁匪流氓收進旗下,兩三年工夫,在這海角立起了一座賊巢。
可賊巢再亂,賬總得有人算。
替這一窩殺才理清每一筆爛賬的,是個被鐵鏈拴在庫房柱子上的漢人。
島上的人都叫他阿福。
此刻,庫房裡陰濕得能擰出水來。
一線天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正落在那隻飛轉的算盤上,骨節嶙峋的手指上下翻飛,珠子撞得劈啪作響,快得幾乎看不清。
門口一個傢夥叼著草根,斜眼瞅著,時不時往地上啐一口。
“阿福,快著點!大當家的等著對賬!”
柱子底下那人頭也不抬,右手越撥越快,左手卻穩穩壓著賬冊,一行端方的館閣體落下,橫平豎直,比京城翰林院的範本還工整。
惡臭從他腳下飄來。
那雙腳的腳筋早被挑斷,化了膿,套著生鏽的狗環,連著一根拇指粗的鐵鏈,鎖在柱子上。
可他像聞不見似的,眉頭都不皺一下。
阿福不是他的名字。
他本名叫陸文昭。三年前,他還是大乾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京官,專管軍中火器的成造覈銷。兵部調撥的型號、出庫的年份、沿途的損耗折色,他閉著眼都能背。
這樣一個人,原不該落到這步田地。
當年他奉了京裡那位大人物的密令,扮作商船賬房,押著頭一批走私出海的火器南下,替主子銷贓、收銀、平賬。
賬走得順,銀子也一船船流回了京城。
可那一夜,倭寇黑吃黑,連貨帶人一鍋端。同船的夥計,殺的殺,沉海的沉海,獨留下他這個會寫會算的。
赤目挑了他的腳筋,套上狗環,逼他替整座賊巢盤庫管賬。
陸文昭比誰都明白自己的處境:等島上的爛賬徹底理清,等後山那座銀礦掏空,就是他被拖出去祭刀的日子。
到了那天,他這條命,連給鯊魚塞牙縫都嫌不夠。
他抬起眼,朝庫房那扇唯一的窗戶望了一眼。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海。
那個波斯胖子,幾個月前贖了命,走了。
會不會帶漢人回來,他不知道。
他低下頭,重新撥動算盤。
珠子劈啪,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日子。
他在等。
這是他這條賤命,最後的指望。
……
“轟隆隆——”
遠處一聲悶響,從海上滾過來。
“又要下雨了?”守衛嘟囔了一聲,朝門外走去。
可外頭大日頭當空,連片雲彩都冇有。
陸文昭心頭莫名一動,撥算盤珠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仔細聽著外麵的聲音。島上已經嘰裡呱啦炸開了鍋,吆喝聲四起,緊跟著倭語、閩南話、各路口音攪成一鍋,刀槍碰撞的脆響裡,無數腳步亂踏過來又亂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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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嚷什麼!”
守衛扭頭朝外吼了一聲。
“海上來船……是大乾的——”
後半句被外頭的亂聲蓋了過去,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可“大乾”兩個字,像根釘子,突兀地戳進了陸文昭的耳中。
他猛地抬起頭,撥珠子的手驟然停在半空,心跳突然加快。
守衛早不見了人影,庫房外頭腳步亂成一片,倭語、閩南話、還有幾句他聽不懂的番腔,攪在一處,刀鞘磕碰的脆響一陣接一陣,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整座島炸了鍋。
陸文昭腦中嗡嗡作響,他不敢相信自己方纔聽到了什麼,可外頭的混亂,讓他心頭陡然混亂起來。
“大乾……大乾!!”
他手忙腳亂,撐著柱子想站起來,可手上使了十成的力,膝蓋卻軟得冇一點骨頭。
腳筋斷了三年,那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
鐵鏈嘩啦啦響了兩聲,他噗通一下又跌回了原處。
四麵是丈把高的石牆,把外頭的天光、海麵、船影,全擋得嚴實實。
他什麼也看不見。
“啊——”
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嚎叫。
陸文昭眼眶發燙,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他嘴裡啊啊叫著,盯著牆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手指摳進柱子的木縫裡,拚儘了全力,想把身體拉起來。
他隻想撐起來,哪怕隻看一眼。
轟——
遠處又傳來一聲。
陸文昭渾身一顫,愣在了原地,淚水早已糊了滿臉。
是炮!
是炮聲!
“大乾……大乾啊啊啊啊——”
他抱著柱子,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