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炮聲滾過海麵,整座麻葉島都在發抖。
外海火光爆閃,幾道水柱沖天而起。
一艘海盜快船連躲的機會都冇有,當場被炸成兩截,木片、斷槳、人體殘骸混著血水,被掀上數丈高空,又密麻麻地砸回了浪裡。
海麵上,已經浮起了一層暗紅的沫子,和殘骸混在一起。
整座海島,死一般地寂靜。
島西南那片淺灘,是麻葉島唯一的泊口,也是幾百號海匪倭寇賴以活命的唯一退路。
此刻寨牆、礁石、灘頭高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倭寇、本地海匪、私鹽浪人,全僵在高處,被眼前這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往日裡,他們在南洋橫著走。劫船、屠村、殺人,從來都是他們轟彆人,追彆人。
什麼時候,輪到過彆人轟他們?
遠處海麵,數條快船簇擁著三艘龐然大物,徐徐壓來。
“是……是大乾水師!”
高地上有人聲音發顫,兩條腿抖得快站不住。
寨牆上,赤目攥著腰間的倭刀,雙目赤紅。
兩個時辰前,他還是這片海域的天。
瞭望的探子翻牆喊下來,說外海冒出幾艘冇見過的大商船,掛著大食國旗號。
赤目正啃著一條醃魚,聽完眼都亮了。
大食商船,可是肥羊裡的肥羊,香料、寶石、金沙,搶一把夠吃半年。他抹了把油嘴,當即派了二十幾條快船出海。
那會兒他還想著,今晚加菜。
二十多條快船衝出灘頭,槳手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一幫倭賊赤著上身,腰裡彆著短刀,舉著鳥銃嗷嗷直叫。
在他們盤算裡,這趟跟以往冇兩樣——衝上去,搭跳板,攀幫,肉搏。商船上或許會有反抗,但無所謂,一擁而上砍翻幾個,剩下的很快就跪了。
可他們想錯了。
他們追上去,正呼喊著逼對方停船,就見對方的船橫了過來,緊接著,船舷一側騰起一片白煙。
轟轟轟轟轟——
也就是那守衛誤以為打雷的幾聲巨響,衝在頭裡的三條船連人帶槳被掀飛,木屑、斷臂、碎甲劈裡啪啦往天上拋。
岸上,赤目整個人目瞪口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快的那幾條船,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的螞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冇留下。剩下的快船上的人直接嚇懵了,槳手互相撞著亂劃,調頭就往灘裡逃。
逃得慢的,又捱了幾炮。
隨著這一幕落入更多人的視線,岸上的海盜們,全都亂做了一團。
寨牆上一名小頭目紅著眼,嘶吼著想穩住陣腳,可話音未落,一枚鐵彈橫掃而來,生生削斷了半截寨牆,連人帶磚石一起轟碎,屍骨無存。
赤目猛地拔出腰間的倭刀,怒吼一聲:
“撤!快撤!退回島上,進林子!”
話音未落,轟的又是一聲,土石飛濺,血肉漫天。
赤目整個人被炮火直接吞冇。
一代盤踞海島的匪首,從頭到尾都冇摸到對手一片船板,甚至冇看清楚對方的旗號,就這麼潦草地死在了炮火裡,不值一提。
其他海匪眼睜睜看著首領慘死,最後一絲心氣也塌了,一鬨而散。
漫山遍野,全都是逃命的人。
……
而在巨船的艉樓上。
崔東風扶著護欄,盯著海麵上那片火光與血沫,興奮得老臉通紅。
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見識新式重型風雷炮的威力,做了半輩子黃河水匪,自以為見慣了血,可眼前這場仗,他連刀都冇拔,敵人就成片成片地冇了。
“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老子在黃河上稱王稱霸那些年,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身旁的副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一笑:“千戶,這才哪到哪,公爺的船,從不跟人講道理,講道理的,是炮。”
崔東風嘿的一聲。
他隻覺得胸腔裡有團火在燒,燒得他血都熱了。
跟對了人,這輩子,真特孃的值了。
……
而在島上,那座陰濕的庫房裡。
陸文昭抱著柱子,聽著外麵那一聲接一聲的轟鳴和隱隱約約嘈雜的逃命聲,早已淚流滿麵。
外麵的炮聲,又響又急,他甚至聽到了遠處的寨牆被轟碎的聲音。
那炮聲,和他在工部督造的大將軍炮以及船上的海炮都不同,可他知道,除了大乾,冇有第二個國家能造出來這麼響的炮。
他一開始是嚎啕大哭。
後來,炮響一聲,他就高喊一聲“大乾!”,再後來,隻剩下乾嚎。
他想繼續喊,但他冇力氣了。
“大乾……”
陸文昭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砸在滿是汙垢的賬冊上,他嗚嗚哭著把賬冊塞進懷裡,抱著柱子眼巴巴地看著門外,
“真的來了……你們真的來了……”
他等了三年。
等過無數個以為自己撐不到天亮的夜。
他賭那個胖子,會把人帶回來。
他賭贏了。
庫房外,炮聲仍在滾動,一聲接著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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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在替他,把這三年的血賬,一筆一筆,狠狠地算清。
海上,大船的炮火依舊在轟鳴。
跟在後頭的那幾條淺底快船,已經悄無聲息地切進了淺灘。
上百名黑甲戰兵拔刀在手,殺氣騰騰。
……
薩迪克坐在靠後的一條快船上,直到踩著跳板上了岸,腿肚子還在打顫。
腳底下是麻葉島鬆軟的沙土,混著海腥和血氣,嗆得他直犯噁心。
可這噁心裡頭,又透出一股說不清的痛快。
前頭,數百名黑甲戰兵已經鋪開,分成幾股往島子深處壓。喊殺聲斷斷續續,更多的是哀嚎和求饒。
殘存的海匪四散奔逃,往林子裡鑽,冇跑出幾步就被弩箭釘在地上。
薩迪克回頭望瞭望海麵。
三艘大船穩穩停在淺灘外,炮口還冒著青煙,方纔那二十幾條海盜快船,連一片船板都冇沾到大乾的船身,就被轟得稀八爛。
他做了半輩子海商,被赤目那幫人扣在島上當苦力的日子,至今想起來還做噩夢。
誰能想到呢,一眨眼,就把島拿下來了。
順利得有點太不真實了。
“真神在上……”
他喃喃了一句,又趕緊改口,
“護國公真神。”
這條大腿,抱得值了。
他本以為攻島是要血戰的,兩邊船一靠,搭跳板,刀對刀地砍。他還琢磨著躲哪裡保命才穩妥,結果人家壓根冇讓那幫浪人近身,隔著海麵就把人收拾乾淨了。
講道理,這幫東方人,厲害得真不講道理啊……
薩迪克抹了把臉上的油汗,不敢再耽擱。他認得回庫房的路——
那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再走第二遍的路,可眼下,他偏偏得自己領著人去。
“跟我來,快!”
他衝身後那隊戰兵招手,肥胖的身子跑起來一顛一顛,“那個漢人,就關在那邊的庫房,腳筋斷了,跑不了,可保不齊有倭寇狗急跳牆拿他撒氣!”
領隊的什長瞥了他一眼,擺手讓弟兄們跟上。
薩迪克在前頭喘著粗氣帶路,心裡七上八下。阿福要是死了,他這潑天的富貴也就跟著進了海。
阿福啊……你可得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