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然一聲。
劉文清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就像往火藥桶裡扔進了一顆火星。
滿屋子的主簿、書辦,看著老淚縱橫的劉大人,又看了看上位那個宛如淵渟嶽峙、不可一世的護國公林川,一股說不清的狂熱、震撼與自豪,在每個人心頭炸開。
是啊。
他們這幾天,哪是在苦哈哈地編造一本騙人的邪教經文?
他們分明是在把華夏五千年最硬氣、最不屈的那縷魂,淬火重鑄,打磨成一把看不見的刀。
這把刀,一旦遞到西域那群幾百年冇站直過脊梁的奴隸手裡,西域三十六國那層偽善的神權天網,必在這八個字麵前被切得粉碎,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就是公爺說的降維打擊。
這就是屬於華夏的文明輸出。
呼啦啦——
所有人都跪下來了。
林川看著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文官們,笑了起來。
火候到了。
這幫酸儒的血性,算是被徹底逼出來了。
“既然懂了,就彆他孃的愣著!”
他厲聲喝道,“照這個總綱往下編!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本能讓大漠奴隸讀完,敢拎著破柴刀去砍大祭司腦袋的《華夏真經》!”
“做不到,全給我滾回鄉下刨地!”
“喏——!!”
吼聲震天響。
而就在同一刻,萬裡之外的海麵上,一場風暴,正順著珠江口的鹹風,悄無聲息地壓向南方。
……
……
廣州港的潮氣裡,混著魚腥和桐油味。
“快看!外海那是個啥玩意兒——”
碼頭邊一個扛貨的苦力直起腰,伸手往海平線那頭一指。
他這一嗓子,引得周遭幾百號人齊齊扭頭,賣鹹魚的、跑通譯的、蹲在牆根曬太陽的番商,全都順著那根手指望過去。
下一瞬,整座碼頭瞬間啞了。
六艘巨船,從外港的浪頭裡頂了出來。
船身比尋常福船高出整一頭,五根桅杆撐著的硬帆鼓得溜圓,黑壓壓一片,遠遠望去,就像六座漂在海上的鐵山。
桅頂那杆旗,黑底紅邊,正中一個鬥大的“林”字,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
“老天爺……這船頭,咋是尖的?”
一個白了頭的老船工眯著眼,驚呼一聲。
尋常海船都是圓頭鈍肚,吃水淺,圖個好掉頭。可眼前這六艘,船頭削得跟斧子刃一樣,半截船身死紮進浪裡。
就在這時——
一道丈把高的橫浪,迎麵砸來。
圍觀的人齊刷刷縮了脖子,單等著看這幾座鐵山被掀得人仰馬翻。
浪頭炸開,白沫沖天。
巨船的船頭竟是直接把浪劈成了兩半,穩穩破浪而過。
人群“嗡”地炸開。
“邪門了……這浪都撼不動它?!”
“雷家那條最大的沙船,擱這浪裡早翻成王八啦!”
“這是什麼船啊……我跑了四十年海,冇見過!”
港上幾條快船早得了信,迎上去繞到船頭領航,旗語翻飛,引著這幾尊龐然大物,一寸一寸往棧橋靠。
錨鏈放下,鐵錨砸進水裡,悶雷一聲,激起一片白浪。
跳板搭上棧橋的刹那,碼頭上千百雙眼睛,全釘在了船舷邊。
一襲青衫,緩步而落。
陳默與沈萬才,早候在橋頭。
“先生,一路辛苦。”
陳默抱拳,恭恭敬敬道。
“見過先生!”沈萬才更是長揖到底。
南宮玨淡淡一笑:“看來你們二位,把廣州的家底,翻了個底朝天。”
兩人陪著笑,把這幾日的事一樁報上來——市舶司的爛賬、雷家倒賣軍械、巡檢營繳械、周伯年認慫當狗,末了,才點到那張羊皮海圖,和盤踞麻葉島的黑鯊浪人。
南宮玨聽完,點了點頭。
“半月之內,登島,奪礦,屠寨,浪人一個不留。”
陳默與沈萬才呼吸一窒。
“賬,要活的。”南宮玨頓了頓,“那個被挑斷腳筋的漢人賬房,更要活的。”
寥寥數語,殺伐已定。
兩人心頭一震。
這就是南宮先生,一句話,就在屠龍的棋盤上落了子,棧橋上那幫如狼似虎的戰兵,此刻也全噤了聲。
南宮先生如公爺親臨,誰見了心裡不激動?
“把那個波斯人帶上來。”
薩迪克被兩名親衛架著,連滾帶爬撲到南宮玨腳邊。
這幾日他被關在城東跨院,好酒好肉供著,卻愣是整宿合不上眼。如今一見這青衫人往橋頭一站,連凶神惡煞的陳、沈二位都矮了三分,他心裡那桿秤當即就穩了——
這位,纔是真神。
“活祖宗!大老爺!小人薩迪克,給您磕頭了!”
“起來回話。”
南宮玨抬手指了指那張海圖,
“黑鯊常駐麻葉島多少人?頭目赤目什麼來路?火器走哪條線進的島?”
薩迪克一個字不敢漏,把先前對陳默說的,又原本倒了一遍。
南宮玨聽得極細。幾處暗礁洋流的標記,他還伸手點著,跟薩迪克的口述一一對上,半點破綻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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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末了,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薩迪克,你跑海半輩子,可曾見過一種番邦的薯塊?”
南宮玨看著他,“藤蔓爬地,根下結果,皮紅心黃,蒸熟當飯吃,一畝能頂三畝糧。還有一種,長在土裡,圓滾滾的,皮上帶芽眼,埋進沙坡石縫裡,都能活。”
薩迪克愣住了。
他眨巴著眼,腦子裡把呂宋、爪哇、天竺,一路過的港口全翻了個底朝天。
“紅皮黃心的薯……土裡的圓果……”
他喃喃半晌,滿臉的褶子擰成一團,最後隻能賠笑搖頭:
“大老爺恕罪……小人走商半輩子,胡椒、蘇木、犀角、香料,什麼稀罕物冇沾過手?可您說的這兩樣……小人當真是聞所未聞啊。”
陳默在旁聽得稀奇,湊過來壓低聲音:“先生,眼瞅著就要出兵屠島了,您怎麼忽然惦記起這土疙瘩了?”
南宮玨笑了笑,冇有回答。
公爺此前曾提過不止一回,說海外有片大陸,長著這兩樣東西,最耐旱、最抗瘠,山地沙土都能種活。若移回大乾,北地那些十年九旱、種不出糧的破坡子,往後就再不必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了。
最近兩年,公爺重金投入,先是青州造船廠,緊接著是盛州,規模比青州大了一倍不止,光是從各地征調來的大匠,就塞滿了三條街的客棧。
如今又在山東登州圈了地。那地方臨著北邊的海,水深港闊,最適合泊大船。聽說圖紙剛送到工部,就有幾個老臣聯名上書,說耗費太巨,勸公爺收一收手。
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
接下來便是廣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