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半掩,裡頭酒氣、肉香混成一團,隔著牆都能燻人一跟頭。
昨夜從城西烽燧塔回來後,困和尚本來要回營。
可安薩那幫康國漢子說什麼也不肯放困和尚走。按他們的話講,老庫爾能在異鄉得一場體麵安送,這份恩情不是幾句謝能還的。
和尚架不住那幫胡商一人一句“大師飲一杯”,一人一句“替庫爾送行”,又把整隻羊架上了火,酒囊擺了一地。
於是,一口變三口,三口變一囊。
再往後,事情就不太好看了。
三十多個康國漢子,自詡在大漠裡喝烈酒喝到天亮不眨眼,結果被困和尚一個人從後半夜喝到日上三竿。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了一片,有的抱著酒囊打鼾,有的枕著貨箱說夢話,還有個壯漢趴在水缸旁邊,嘴裡嘟囔著要給庫爾再牽三峰駱駝。
還能站著的,隻剩安薩和兩個年紀稍長的夥計。
此刻,困和尚坐在院子裡唯一一把舊太師椅上,兩條毛腿架在條凳上,手裡拎著半邊烤羊腿,吃得滿嘴油光。地上丟著好幾根啃乾淨的骨頭,旁邊還有一隻空了的牛皮酒囊。
“嗝——”
困和尚打了個飽嗝,把羊腿骨往桌上一丟,抹了把嘴。
“安薩,你們西域人吹牛是真有一套。”
安薩趕緊欠身:“大師哪裡不滿意?”
“昨晚是誰拍著胸脯說,你們康國酒烈得能燒穿喉嚨?”
困和尚晃了晃空酒囊,“就這?酸得貧僧牙根發軟。拿這玩意兒灌馬,馬都得回頭踹你兩腳。”
安薩聽了,臊得滿臉發紅。
他雙手捧起羊角杯,畢恭畢敬遞到困和尚麵前。
“活佛息怒!您教訓的是!小的這迴帶的酒太次,沾了俗氣,根本配不上活佛您拔山扛鼎的神聖之軀!等小的這次回了康國,一定弄來供奉王室的烈火貢酒,來孝敬您老人家!”“去去去!打住!”
困和尚聽見“活佛”這兩個字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反胃得厲害,他光頭搖得像撥浪鼓,粗糲的嗓門震得樹葉都顫了顫:
“老子警告你最後一遍,再敢瞎叫一句什麼活佛,老子現在就用禪杖超度了你!老子是護國公麾下的帶刀和尚,吃肉、喝酒、殺人!哪家正經活佛長老子這副德行?”
安薩不敢還嘴,唯唯諾諾地連連應著:“是是是,大師教訓得是。”
可他低垂的眉眼裡,那股子虔誠之火非但冇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在他們這些常年風餐露宿的胡人看來,真正的神隻,本就該是這般不拘小節、豪橫無雙的做派!
什麼不吃肉不喝酒,那都是裝模作樣的凡夫俗子。
活佛就該如此!
這位大師視清規戒律如無物,這叫什麼?
這叫超脫世俗!
這叫大道至簡!
看呐,大師連啃骨頭的動作,都充滿了大自在的禪意!
連罵人的聲音,都如同獅子吼般振聾發聵!
困和尚看著安薩那更加崇拜的眼神,絕望地翻了個白眼,索性癱回椅子上裝死。
這幫西域孫子的腦迴路,怕是連佛祖來了都超度不明白。
“吱呀——”
虛掩的院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逆著午後的烈日,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
那人身上冇穿甲,隻披著一件玄色的便服大氅,雙手隨意地攏在袖子裡。
可僅僅是往院門處一站,周遭那股喧鬨的市井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院子裡那幾隻正搶食碎肉的野麻雀,撲棱棱地全飛了。
困和尚本來正癱在太師椅上剔牙,餘光漫不經心地瞥了過去。
就這一眼。
隻這一眼!
困和尚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猶如黃河決堤,直接逆流倒灌衝上了天靈蓋!
是公爺!!
林川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兒,嘴角似笑非笑,目光穿過院子裡那幾個正滿臉狂熱伺候著的胡商,落在和尚那張流著羊油的肥嘴上。
困和尚的三魂七魄差點當場從天靈蓋飛出九霄雲外去。
鐵林軍軍規森嚴,往年有人偷吃百姓一隻雞,被公爺吊在旗杆上抽了五十鞭子,他一個出家人,卸了甲不歸營,跑到西市讓一群胡商當祖宗一樣伺候著喝酒吃肉,這他孃的是妥妥的聚眾違紀啊!
“完犢子了……這回真的要被點天燈了……”
困和尚觸電般從太師椅上彈射起來。
一米九幾的鐵塔漢子,此刻兩股戰戰,雙腿一軟,膝蓋一彎就準備來個五體投地的大滑跪。
他喉嚨裡已經醞釀好了殺豬般的嚎叫,以及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
“公爺聽我解釋!這羊不是我要吃的,是這幫西域孫子非要往貧僧嘴裡塞的!貧僧是為了刺探西域敵情、維護大乾邦交,在忍辱負重地肉身佈施啊!”
可還冇等他喊出聲來,甚至冇等他滑跪過去,林川突然動了。
他快走兩步,動作快得讓所有人冇反應過來。
緊接著,在安薩等西域胡商以及困和尚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這位權傾西北、一句話就能讓天下人頭滾滾的年輕霸主,竟在困和尚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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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色一肅,雙手於胸前合十,端端正正地衝著這個滿嘴流油、僧衣破爛的和尚,行了一個莊重的佛禮。
“大師。”
這兩個字,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這一下,不僅是安薩等胡商猶如被雷劈了一般傻在原地,困和尚更是渾身僵硬得像一塊風化了千年的石頭。
他跟了林川這些年,太瞭解這位活閻王的脾氣了!
林川要是進來直接一腳把他踹翻在羊骨頭裡,指著鼻子罵一句“你個死禿驢又在外頭騙吃騙喝”,那這事兒頂多也就是軍法司領三十軍棍,皮肉受點苦也就翻篇了。
可現在?
公爺給自己行佛禮?!
還他孃的叫大師?!
完了!
全完了!
公爺這是動了真怒了!
這是要把他抽筋扒皮、挫骨揚灰前,先給他超度一下啊!
而就在困和尚嚇得快要魂飛魄散時,一旁的安薩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見多識廣的康國大掌櫃,早已見過林川的畫像,此刻看著大乾那位傳說中殺神般的護國公,竟然對困和尚行此大禮,眼中的狂熱瞬間化作了無邊無際的信仰之光。
“連大乾的護國公……都要對活佛執禮!”
安薩三人渾身顫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磕頭。
困和尚聽著耳邊的磕頭聲,看著林川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