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公公公公——”
困和尚雙腿一軟,膝蓋剛彎下去一半,就被林川微笑著伸出雙手,死死架在了半空。
可憐他兩三百斤的壯漢,平日裡掄禪杖砸人腦袋跟砸爛瓜差不多,這會兒兩條腿卻軟得冇骨頭,整個人懸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活活被架成了一尊犯了錯的泥胎菩薩。
要命的是,林川還手上試了暗緊,死活不鬆手。
困和尚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滾,羊油掛在胡茬邊上,整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公爺,貧僧……不是,末將……也不是,老子……阿彌陀佛!”
林川不給他說囫圇的機會,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那些橫七豎八醉倒在院子裡的康國漢子,又掃過困和尚油光鋥亮的嘴,神情忽然肅然起來。
“世人皆醉,唯大師獨醒!”
“世俗之肉,在凡人嘴裡是貪慾,在大師口中,卻是超度孽障。”
“大師以身為爐,吞下世間至穢,煉去血肉濁氣,還天地一分清淨。”
“此等大慈悲、大光明,本公……欽佩至極。”
轟!
這幾句話說出來,困和尚直接傻了。
而跪在地上尚且清醒的安薩三人,更是像被天雷劈中了天靈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安薩瞪大了眼睛,嘴唇劇烈哆嗦起來。
大光明!
以身為爐!
吞下至穢!
這幾個字落進他耳中,瞬間把他這些年信奉的火祆教義全都點燃了。
火祆教最怕什麼?
怕屍體汙穢,怕血肉腐壞,怕大地被汙染,怕聖火被褻瀆。
可眼前這位漢地活佛呢?他不怕。
他敢碰老庫爾的屍身,敢替異教徒閤眼,敢陪他們在荒塔下誦經一下午。
他甚至敢吃肉喝酒!
安薩原本以為,那是活佛不拘俗禮,是大自在。
現在他才發現,錯了,全錯了!
那根本不是活佛貪口腹之慾,而是活佛以自己的肉身為聖火之爐,把世間汙濁吞入腹中,當場煉化!
他是在替眾生受穢啊!
果然是活佛!
還是淨化本源!是真正的光明化身!
安薩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光明……化身……”
下一刻,他瘋了似的重重磕頭。
砰!
另外兩個康國漢子也跟著跪下,嚎啕大哭,嘴裡狂呼著康國晦澀的讚美詞,彷彿親眼見了神蹟。
困和尚被這陣仗嚇得頭皮發炸,僵硬地扭過脖子,看向林川,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公爺!親爺爺!貧僧就啃了條羊腿,冇乾彆的啊!這什麼以身為爐、吞下至穢,貧僧不配啊……”
“大師過謙了。”
林川笑容不變,聲音拔高,
“前夜,大師退還將印時,曾對本公言道,刀斬肉身怨,經渡萬裡魂——”
困和尚眼珠子一下瞪圓了。
什麼玩意兒?
林川神情沉痛,繼續說道:
“你說中原佛,度不了大漠的苦;你說,三十六國的奴民、牧民,比漢人更苦。若無人西去替他們開一條活路,他們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能站著做人。”
說到這裡,林川眼眶竟微微泛紅,聲音也染上了一絲哽咽。
“所以你要向西去,要走那九九八十一難,要為大漠苦民,求一個活法。”
“本公萬般不捨,可大師宏願如此,隻能含淚成全。”
困和尚整個人都傻了。
臥槽?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屁話?
前天夜裡?
老子明明在營帳裡摳腳泥,盤算著怎麼去蹭大棒槌的酒肉!老子連大漠的沙子是甜是鹹都不知道,向哪門子西?公爺你這嘴是開過光嗎?畫餅也不是這麼畫的,這是要把老子做成餅啊!
困和尚剛要張嘴嚎一句,旁邊安薩已經激動得快昏過去了。
活佛西行!普度大漠!
這是什麼?
這是神諭!這是降世神蹟!
安薩撲上前,一把抱住困和尚沾滿泥汙的靴子,瘋狂親吻:
“護法!安薩願為第一批護法!捐儘家財!隨大師西行,燃起大漠聖火!”
另外兩個胡商也死死抱住和尚大腿,哭聲震天。
困和尚低頭看著三顆亂磕的腦袋,又看向林川。
那眼神裡隻有四個字——
公爺,救命。
林川卻隻是微微頷首,莊重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經書數日內刊印。大師,好生準備。”
說罷,他轉身便走,步履從容。
困和尚腦子裡一片漿糊。
什麼宏願,什麼西行,什麼大漠聖火,全都攪成一鍋爛粥。
他隻看見林川的背影,也隻聽懂了那句“好生準備”裡藏著的不容拒絕。
生死關頭,困和尚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他一把甩開三人的胳膊,抓起地上的禪杖,提起僧袍下襬,撒腿就追。
“公爺!”
“公爺等等貧僧!”
兩人一路穿過喧鬨長街,拐進一條僻靜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舊牆,牆根堆著半截冇運走的木料,旁邊還有幾塊青磚。外頭西市吵得厲害,隔了一道彎,耳根子總算清淨了些。
一進巷子,困和尚膝蓋就軟了半截。
“公爺!祖宗!!”
林川伸手一攔,冇讓他跪下去。
困和尚一把抱住林川胳膊,嗓子都劈了。
“公爺,和尚錯了!”
“多少軍棍您吩咐,和尚絕不皺眉!”
“可您方纔說什麼向西去,啥意思啊?貧僧這條命是您的,腦袋也能給您拎著,可您彆拿和尚開這種邪門玩笑啊!”
林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抱住的胳膊。
“撒手。”
困和尚趕緊撒開,站得比軍中點卯還規矩。
林川看著他,開口問道:“和尚,老子要拿下西域三十六國,你可願為先鋒?”
困和尚怔了怔。
下一刻,他眼睛猛地亮了,差點把禪杖掄起來。
“原來是這個?”
“公爺早說啊!”
和尚一下子活了,哈哈大笑。
“和尚願為先鋒!什麼時候出兵?給我三千騎,不,兩千就行!”
“和尚先去把最近那幾個王城砸開,什麼國王、祭司、貴族,通通拖出來排成一溜,讓他們聽聽中原佛法!”
林川抬手阻止了他繼續發癲,搖搖頭:“不出兵。”
“啥?”
困和尚滿腔殺氣卡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