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華夏教?”
老頭舌頭打結,茶杯差點冇拿穩,
“公爺,您這是打算把孔孟先師和那些裝神弄鬼的方士……擱一個鍋裡燉了?”
“怎麼不行?”
林川瞥他一眼,“聖人講有教無類,我這也算,隻不過他教人認字,我教人認命。”
“認命?”劉文清聲音拔高,“儒家講知天命,不是認命!”
“對西域那幫飯都吃不飽的農奴來說,知天命頂個屁用。”林川冷笑一聲,“他們連字都不認識,你講《論語》?人家祭司一句‘神讓你受苦’,就給你打發了。”
劉文清一時語塞。
這道理,他何嘗不懂?教化推不動,就是推不動。
“那這華夏教……拜誰?”老頭掙紮著問出最實際的問題,“拜三皇五帝?還是關公?總得有個像樣的牌位吧?”
“都不拜。”林川擺手,一字一頓道,“隻拜蒼生,拜凡人,拜自救之人。”
“噗——”
劉文清一口茶水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老臉憋得通紅。
“這……這不還是造反的路子?!”
“本來就是要造西域那些土財主和神棍的反。”林川笑了起來,“劉大人,你告訴我,一個西域牧民,這輩子最怕什麼?”
劉文清謹慎道:“……怕天災,怕馬賊,怕貴族和祭司。”
“不對。”林川搖搖頭,“他最怕的,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劉文清皺起眉頭。
“嗯。”林川點點頭,解釋道,“祭司告訴他,生下來是奴隸,這輩子就是奴隸,受苦是神明考驗,理所當然;貴族告訴他,草場是祖宗留下的,你放牧交稅,理所當然!神廟的僧人告訴他,侍奉聖火,是榮耀,所以就該把女兒送進去陪睡,這都是理所當然。為什麼???”
劉文清一愣。
我哪知道為什麼?!我又不信那個什麼什麼教!
“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套‘解釋係統’奪過來!告訴他——憑什麼?憑什麼他吃肉你喝湯?憑什麼你閨女要送進神廟給那群禿驢糟蹋?!”
劉文清呼吸一滯。
林川繼續道:“恐懼來自未知和無力。咱們給他力,教他識!”
“祭司說放牧靠神恩,咱們就教他辨草場、算水土,多養活三五隻羊!祭司說治病是神蹟,咱們就塞給他一把車前草,告訴他怎麼退燒!”
他盯著劉文清:“當一個父親,用咱們的法子救活了高燒的孩子;當一個漢子,算清祭司多拿走了幾隻羊羔,劉大人,他心裡的‘神’,還會是祭司說的那樣嗎?”
“如果把這套解釋係統奪過來,換成我們的規矩,進行一場徹頭徹尾的‘精神殖民’,你說,他們會不會造貴族的反?”
院中一片死寂。
劉文清腦中嗡嗡作響。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教化萬民”,可那“化”是居高臨下的恩賜,而林川說的,是親手把刀把子遞到饑民手裡,讓他們自己撬開鎖鏈!
這道理……粗糲,血腥,卻帶著生鐵般堅實的力量。
“公爺,自古蠻夷難以教化啊……”
“教化不了,那就馴化!”
林川冷哼一聲,“馴化不了,那就原地火化!!”
“可是……”老頭聲音發顫,“公爺,您說的這些,需要人去做!光靠鐵林軍不夠,他們能打仗,未必能……說這些道道。”
“所以才需要‘教’。”林川點帶你頭,“咱們的‘教士’,不是隻會唸經的嘴炮。得會修帳篷,會打鐵,會看最簡單的病症,會教人記賬算數!他們去西域,不是傳虛無縹緲的來世,是教人怎麼把這輩子過出個人樣!”
他話鋒一轉:
“而且西域不是鐵板一塊。底層牧民恨透了祭司和貴族,咱們扔下去一個火星子,風對了,燎原之勢,根本擋不住!”
劉文清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
“公爺……您這是要挖神權的根?!”
“根爛了,樹自己會倒。”
林川語氣平淡,“咱們隻管種種子。但——”
他忽然停住,目光穿透院牆,彷彿看到了昨日烽燧塔下的身影。
“劉大人,你說,昨天和尚憑什麼讓三十多個胡商,心甘情願跪在黃土裡,管他叫‘活佛’?”
劉文清一怔。
林川冇等他答:“不過是做了件最簡單,也最不容易的事。”
“什麼?”
“把人當人。”
林川轉回頭,目光如炬,
“這就是‘華夏教’的根。本質上,和華夏學社一樣——隻不過,披上西域百姓聽得懂的外衣,用他們信的方式,送過去。”
劉文清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忽然明白了!公爺立教的本意,和他以為的完全不同,公爺並不是要惑世亂民、背棄聖賢,更不是效仿妖邪聚眾弄權。
萬變不離其宗,公爺所求,自始至終,皆是救萬民、安天下。
可這一招華夏新教……
太毒了。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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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教義……”
劉文清搓了搓手指,職業病犯了,
“總得有個章程,不能跟白蓮教一般,弄幾句‘無生老母’的順口溜糊弄人吧?”
“章程現成的。”
林川指了指桌上那本《五年新政章程》,“把裡頭的屯田、算賬、律令、醫術,挑最淺顯的,翻譯成西域那邊的土話,再加上一條核心教義。”
“哪一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劉文清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
這是要把陳勝吳廣那一套,包裝成經文,直接空投到西域三十六國的王帳裡去。
“公爺,這要是讓盛州那幫禦史聽見,非得參您個‘教唆蠻夷造反’的罪名。”
老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過話說回來,這幫蠻夷造他們自己主子的反,咱們大乾壓根管不著。”
林川笑了笑,冇接茬。
“教主的人選,我這有數了。不過這事,還得委屈一下咱們那位‘活佛’。”
劉文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角直抽抽。
困和尚?
那個滿嘴阿彌陀佛、下手專砍人脖頸的粗胚?
讓他去西域當教主?
老頭眼前晃過困和尚掄著百斤重的禪杖,逼著一群西域牧民背九九乘法表的畫麵。
這西域的天,怕是要漏了。
“那公爺呢……”
劉文清整個人都在哆嗦,死死盯著林川,“公爺,也要背叛儒家?!”
“我什麼時候信過儒家?”
林川眼神平靜,反問一句,
“我隻是借儒門禮法安中土、定秩序、穩萬民而已。”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了院牆,看到了無垠的大漠與四海。
“儒家治世,可治家國,難救奴民;可安朝堂,難破神權。而華夏教,將來要往更遠的大漠、四海去紮根!專破那些讓人跪著的、虛的、假的‘神’!教人自立自救、不認天命、不拜虛妄,隻信凡人之力量、人間之公道!”
劉文清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遠方的大漠,似乎已隱隱傳來風雷之聲。一場席捲天下的思想風暴,正從這方小小的院落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