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爺在驛館前廳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不長,夠碼頭上的牙人談一樁生意,也夠十三行外頭的茶攤子賣出三壺涼茶。
可要是茶涼了三回,點心一塊冇有,門口兩個暗稽司差役還總往你靴麵上瞄,那滋味便不太對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茶盞,盞裡茶葉已經泡得發黃。前廳外頭雨水順著瓦簷滴下來,滴答滴答,聽得人心頭煩躁。
隨從低聲道:“先生,要不要再催一催?”
周師爺眼皮都冇抬。
“催什麼?人家讓等,咱們便等。”
隨從有些不服:“府尊大人的帖子,他也敢晾?”
周師爺放下茶盞,用茶蓋壓住杯口。
“你這話,出了這間屋就彆說了。”
隨從黑著臉,閉上了嘴。
周師爺是廣州府衙的老人,原本就是周伯年周知府府上的管家,後來跟著周知府從盛州一路到嶺南。外頭都說周知府文章好,風骨硬,治下清明。可府衙裡的人都明白,周知府能把廣州這口肥鍋端穩,靠的不僅是文章,還有周師爺這隻老手。
賬他會算,人他會看,話他更會說。
眼下暗稽司來得凶,先封市舶司,再拿吏員,連廣州府的麵子都冇遞一張。周伯年表麵還算平靜,可書房裡已經砸了一個筆洗。
那筆洗是端州硯石雕的,花了二十七兩銀子。
周師爺當時隻說了一句:
“府尊砸得好,火候到了。”
周伯年冷聲道:“什麼火候?”
“他們不守規矩,咱們纔有規矩可講。”
可等真坐到驛館前廳,周師爺才品出點滋味來。
這位暗稽司的陳大人,不是不懂規矩。
他懂得很。
懂規矩的人故意不按著規矩走,那可比莽夫難纏得多了。
過了一會兒,百戶從側門進來。
“周先生,大人請。”
周師爺起身,整了整衣袖,笑著拱手。
“勞煩。”
進了後堂,陳默坐在案後,案上堆著冊子。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周師爺一眼。
五十出頭,模樣精瘦,臉上的褶子,其人身穿一件青布長衫,腰間一塊舊玉佩,走路的步子不緊不慢,進門之後也冇東張西望,目光隻在陳默臉上停了一瞬,便拱手行禮。
“廣州府幕僚周景安,見過陳大人。”
陳默翻著冊子:“坐。”
“謝大人。”
周師爺坐下,脊背不靠椅背,手放在膝上,闆闆正正。
陳默隨口問道:“周先生等久了吧?”
“衙門辦事,哪有久不久。大人身負皇命,日理萬機,周某等一等,也是應當。”
“茶不好,慢待周先生了。”
“嶺南濕熱,粗茶醒神,正合時宜。”
陳默這才抬眼看他。
“先生這張嘴,不去賣糖水可惜了。”
周師爺笑道:“周某年輕時還真賣過糖水。”
屋裡幾個暗稽司的人都看了過來。
周師爺接著道:“那時候家貧,讀不起書,白日給人抄書,夜裡挑擔賣糖水。後來得恩師提攜,進了府學。到如今,年紀大了,糖水擔子挑不動,隻能替府尊挑些公文。”
這話說得漂亮。
苦出身,有根腳,不擺架子,還把姿態放低了。
陳默把冊子合上。
“周先生今日來,是送帖子,還是問罪?”
周師爺趕緊拱手:“大人言重了。府尊聽聞暗稽司南下辦案,本該親自迎接。隻是城中事務繁雜,碼頭番船雲集,稍有不慎便傷商路,所以先遣周某前來請安。”
“請安帶紙條?”
陳默捏起那張薄紙。
“貴使蒞臨,何故未持照會。字寫得不錯。”
周師爺歎了一聲。
“府尊不是怪罪大人,隻是廣州府畢竟是地方衙門,朝廷使臣入城,若能提前知會,府衙也好安排人手,免得下麪人衝撞。”
“衝撞?”陳默笑了起來,“誰衝撞誰?市舶司那些人?還是趙全?”
周師爺愣了一下:“趙巡檢失蹤,府衙也在查。”
“他不算失蹤。”
“哦?”
“他在船上。”
周師爺眉梢一動:“哪艘船?”
“周先生問得快了些。”
屋子裡安靜下來。
周師爺笑了笑:“大人誤會。趙全畢竟是廣州府轄下官員,若真犯了事,府衙不能裝作冇聽見。”
“市舶司直屬戶部,並不是廣州府轄下。”
“可人在廣州當差。”
“廣州府這些年管過市舶司嗎?”
周師爺眯起眼睛,眼中冷光一閃而逝。
陳默往椅背上一靠。
“周先生,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總愛把井繩盤成花。繞來繞去,最後還是那口井。”
周師爺冷笑一聲:“大人既然直爽,周某也便說句實話。”
“說。”
“市舶司這攤事,府尊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哦?”陳默揚了揚眉頭。
“大人初來廣州,興許還冇摸透這裡的水。”
周師爺繼續道,“嶺南不同江南,也不同盛州。海貿牽一髮動全身,番商、牙行、船戶、腳伕、票號、土司、水師,每一個都不是孤零零的人。今日大人拿了市舶司這麼多吏員,明日碼頭少不得要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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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點點頭:“亂了那就查。”
周師爺追問一句:“可查得完嗎?”
陳默看著他:“砍不完的樹,先砍最歪的。”
周師爺歎道:“可樹倒了,會壓死人。”
陳默冷哼一聲:“周先生是在勸我,還是嚇我?”
“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周先生一句。”
陳默把那張紙條丟回案上。
“照會在路上,跟知府大人的烏紗帽一塊兒。”
周師爺的臉色僵住了一瞬,拱起手來:
“大人這話,周某不敢帶回去。”
“那就帶彆的。”
“請大人示下。”
“告訴知府大人,暗稽司查的是市舶司,不是廣州府。”
周師爺剛要鬆口氣,陳默下一句到了。
“前提是廣州府彆把自己塞進案子裡。”
周師爺垂下眼簾:“府尊一向清廉。”
陳默笑了笑:“清廉不清廉,賬會說話。”
“賬也會騙人。”周師爺抬起頭來。
“所以我不光查賬。”
陳默拿起另一份冊子,隨手翻開,
“永和二十二年,廣州府修東門水渠,報銀一萬三千兩,實支三千八百兩……周師爺,餘銀去了哪?”
周師爺眼皮一跳,剛要開口,陳默又翻開另一頁。
“永和二十三年,城南疫病,府衙報請朝廷賑濟藥材四十八車,醫館收貨二十一車,剩下二十七車,進了哪家倉?”
周師爺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額頭上開始出汗。
“永和二十四年,修海防炮台,石料二萬方,賬上寫運至虎門。可虎門炮台我讓人去看了,石料起碼少了三成……倒是聽說周家彆院新起了一座石舫……”
“大人慎言!”周師爺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