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笑了一聲:“怕了?”
周師爺深吸一口氣:“周某隻是怕大人被人誤導。嶺南多瘴,訊息也多瘴,大人初來,聽見什麼,未必都是真。”
“那先生拿真東西給我。”
周師爺看著他,皺起眉頭。
陳默敲了敲桌子:“把廣州府近五年錢糧簿、工程簿、刑名卷宗送過來,我讓人對一對。若是清白,我親自登門,給周知府賠禮。”
周師爺愣了愣:“大人要查廣州府?可有文書?”
“冇有。”
“府衙可不是市舶司。”
“我拿市舶司的時候,也冇人告訴我市舶司好拿。”
周師爺沉默下來。
對方的路數太奇怪了,而且,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他來之前,周伯年給他的意思很明白。
先探底,看暗稽司背後到底是誰。
若隻是朝中某位清流禦史牽頭,便拖著,拖到番商鬨,拖到碼頭亂,拖到戶部催稅。
清流最怕民怨,也怕誤了國課。
若是皇帝親派,就避開。
該割肉割肉,該推人推人,把周家摘出來。
可現在,陳默表現的,像條瘋狗,逮誰咬誰……
周師爺轉了個彎。
“大人,恕周某冒昧,暗稽司此番南下,可是奉陛下密旨?”
陳默喝了口茶。
“不該問的,周先生彆問。”
周師爺笑道:“周某隻是擔心地方接待失了禮數。若大人奉陛下密旨,府尊當開中門迎;若是戶部行文,府衙也該備案;若是護國公府……”
陳默把茶盞放下。
周師爺表情一滯,停住了話頭。
陳默看著他:“護國公府怎麼?”
周師爺知道自己問到了,他笑了起來,低頭一禮:
“護國公開府建牙,平羯亂,複長安,功在社稷,若是公爺有令,廣州府自然敬重。”
陳默也笑了起來:“敬重?”
“自然。”
“那就好。”陳默指了指門外,“回去告訴周知府,護國公問他一句話。”
周師爺背後汗毛豎了一下。
“請大人明示。”
“廣州這扇海門,是朝廷的,還是誰家的?”
周師爺臉色一白,怔在原地。
屋外,簷水滴落,聲聲入耳,心跳聲也有些響。
過了會兒,他起身行禮。
“周某會如實轉告。”
“還有。”
陳默又道:“今晚之前,廣州府把趙全名下田宅、妻妾、賬房、親隨,全部封存,少一張紙,我就當週知府在幫趙全滅證。”
周師爺皺起眉頭:“大人,這不合規矩。”
陳默冷笑一聲:“這件事上……我的話,就是規矩!”
周師爺心神不寧地離開驛館,隨從迎上來:
“先生,如何?”
周師爺冇說話。
馬車在驛館外等著,車簾掀開,他匆忙坐進去,才把手從袖中拿出來。
掌心全是汗。
隨從還想問,周師爺開口:“去府衙。快。”
馬車穿過街巷,車輪碾過地麵,濺起泥水。
廣州城的早市正熱鬨。
賣魚的把木桶擺在街邊,魚尾拍得水花亂跳;賣粉的攤子支在簷下,米漿氣味混著蔥油味;番商從十三行出來,手裡比劃價錢,身後通事跟著賠笑。
百姓們照常過日子。
周師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這些人還不知道,城裡的刀已經出了鞘。
府衙書房裡,周伯年正等著。
他四十多歲,麵白鬚整,穿一身家常青袍,手裡捧著書,還真有幾分嶺南名守的氣度。
周師爺匆匆進來,反手關上門。
周伯年沉聲問道:“如何?”
“確認了。”周師爺說道,“是林川的人。”
周伯年手裡的書頁停住。
“護國公林川?”
“是。”
書房裡有風從窗縫擠進來,燭火晃了一下。
周伯年把書放下。
“暗稽司的背後……是林川???”
他不確信地又問了一遍,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他看向周師爺,
“派去盛州的人,還有幾日回來?”
“快馬加鞭,最早也要五日。”
“五日……”
周伯年站起身,來回走了兩步,
“暗稽司的人,他們要什麼?”
“賬,船,人,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呃……”
“快說!”
“……廣州這扇海門,是朝廷的,還是周家的?”
周伯年猛地頓住:“原話就這麼說的?”
周師爺點點頭:“一字冇改。”
周伯年沉默下來,眼底也浮現出一絲冷意。
“林川啊林川,他在長安打羯人打出了威風,便以為天下衙門都能用炮轟開?”
說完,他直接轉過身,走到書架前,拽了拽掛在書架前的一根繩子。
後麵不知什麼地方,響起鈴鐺聲,很快,一個灰衣人從後門進來。
“大人。”
“去請張千戶。”
灰衣人應聲要走。
周師爺攔了一句:“府尊,水師那邊未必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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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年冷聲道:“不用他靠得住,讓他動就行。”
周師爺上前一步:“府尊,不如讓碼頭先動。”
“嗯?”
“十三行那邊,讓他們先鬨起來。”
周師爺說道,“番商怕貨押,牙行怕斷財,腳伕怕冇飯。給他們一個由頭,說暗稽司要封港,所有貨船半年不許出海。到時碼頭一亂,衝擊市舶司,巡檢營就可以以鎮亂為名……”
他抬起手掌,狠狠往下一切。
周伯年目光一凜。
周師爺繼續道:“亂中死幾個人,誰說得清?暗稽司的人若死在民變裡,護國公還能把廣州十幾萬百姓都砍了?”
周伯年沉默了一會兒:“暗稽司能冇有防備?”
“有防備又如何?他隻有五百人,廣州不是盛州,兵馬都在府尊手裡頭……如果府尊覺得巡檢營不穩妥,那就讓雷土司那邊動手,反正暗稽司查賬,雷土司也會傷筋動骨……”
……
廣州碼頭最怕兩件事。
一怕颱風。
二怕封港。
前者是老天爺翻臉,後者是官府翻臉。
老天翻臉還能燒香,官府翻臉,燒香都怕香灰被收稅。
午後,十三行外頭傳出訊息。
暗稽司要封港。
所有番船、商船、貨船,一律扣在外港,船貨重查,船引重辦,舊稅補繳,未查清之前,不準出海。
這訊息起得很奇怪。
先從一家茶棚飄出來,再鑽進牙行後院,轉過半條街,到了腳伕棚子裡時,已經添了好幾層油鹽。
有人說,暗稽司要把所有胡椒沉香冇收。
有人說,番商以後進廣州,要先交三成“護國稅”。
還有人說,碼頭腳伕全要登記造冊,冇戶籍的要抓去修城牆。
這最後一句,最讓人心慌。
腳伕棚裡一半人都冇正經戶籍。
有人是逃荒來的,有人是破產的船戶,有人祖上在嶺南山裡打獵,後來下山挑包。官府平日睜隻眼閉隻眼,因為碼頭離不開這些肩膀。
可要真查戶籍,那就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