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推算不假。”
劉文清冇有否認,“老朽手裡冇有賬本,也拿不到翰林院的內庫存檔。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看賬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案子結了不到半年,翰林院就換了一批人。”
“怎麼個換法?”林川問道。
“先走的是兩個侍讀學士,一個告病致仕,一個外放去了西邊。”
劉文清想了想,說道,“這兩位都是蘇明哲案審理期間,在朝上替蘇明哲說過話的。”
林川端著茶碗,冷哼了一聲。
劉文清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接著是六個編修,被查出'考績不合'革了職。”
“再往後,是謄抄房、文書庫、還有修撰、檢討、庶吉士零零散散幾十號人。”
“有的貶官,有的下獄,有的自請告退——當然了,自請告退的那幾位,家裡多多少少都出了點事。”
“什麼事?”林川抬眼看他。
劉文清的目光落在茶碗上,碗裡的茶葉沉在底下,水麵清亮。
“不是家中長輩犯了舊案被翻出來,就是族中子弟在外惹了官司。反正理由五花八門,但結果一樣,人走了,位子空了出來。”
“其中有一個檢討官姓周,跟老朽同科。他弟弟在老家被人告了一樁陳年舊案,說是侵占族田。查無實據,但衙門受了理,來來回回折騰了小半年。”
“周敬之跑了三趟老家,公務全耽擱了,年底考績一落千丈。”
“第二年開春,被以'曠職怠慢'為由,直接除了名。”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風,吹得院中老槐樹的枝葉沙沙地響。
“空出來的位子,填進去的全是劉正風舉薦的人。”
劉文清繼續說道,
“有幾個老朽還認得,是永和元年那一科的進士,名次不高,才具平平。”
“若是在往常,他們連翰林院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歎了口氣,“也就兩年的時間,翰林院的筆桿子,換了個底朝天。”
“老朽在翰林院待了七年,認得出來的麵孔,一張都不剩了。”
林川放下茶碗。
“你說是劉正風在兩年之內把人換了個底朝天?”
“是。”
“可二十年前,他劉正風還不是掌院學士,隻是一個翰林院的中層文官。”
林川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起來。
“他既冇有舉薦權,也冇有彈劾權,哪來的那麼大能耐?”
“公爺問到點子上了。”
劉文清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公爺覺得,二十年前的朝堂,誰有這個本事?”
林川皺起眉頭:“你是說趙承業?”
“冇錯。”劉文清點點頭,“老朽在翰林院的最後一年,親眼見過一件事。”
“什麼事?”
“永和三年臘月,翰林院年末封印之前,劉正風被人叫出去吃了頓飯。”
“吃飯?”
“對,吃飯。很尋常的一頓飯。”
劉文清說道,“可請他吃飯的人,是鎮北王府的長史。”
林川揚了揚眉頭:“一個翰林院的中層編修,跟藩王府長史吃飯……有意思。”
“而且不止一次。”劉文清補了一句,“老朽後來留了心,發現劉正風每隔十天半月,就會在散值之後去城南一間茶樓坐坐。那茶樓的東家,老朽偷偷托人查過……就是那位長史的親戚。”
林川沉默下來。
書房裡光線暗了些,不知什麼時候,雲層遮住了西斜的日頭。
劉文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歎了口氣。
“老朽當年品級太低,看到的,也隻是這些邊角碎片。但有一點,老朽可以肯定。”
“說。”
“劉正風此人,絕不是蘇明哲案之後才發跡的。”
劉文清的眼中,有一種很深的情緒浮了上來。
“有人提前布好了局,等著這樁案子落地,再借勢而起。”
林川聽了,忍不住冷笑一聲:
“所以劉正風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他背後站著趙承業,而趙承業也需要一個人,替他把翰林院變成自己的筆桿子。”
“公爺說得冇錯。”
劉文清點點頭。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天子近臣,掌管文書、草擬詔令、覈定卷宗。筆桿子握在誰手裡,話就是誰說了算。上一道摺子怎麼措辭,下一道旨意怎麼潤色,哪篇奏疏該呈到禦前,哪篇該'謄抄有誤、打回重擬'……全在他們的一念之間。”
“但這隻是翰林院內部。”林川忽然說了一句。
劉文清看了他一眼。
林川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劉文清續了水,問道:
“翰林院隻能影響朝堂中樞。可我從江南到山東走了這一圈,發現一件怪事……”
他把茶壺放下,目光落在劉文清臉上。
“有些事情,天南海北的書院,論調似乎如出一轍。”
劉文清沉默了兩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公爺既然已經看出來了,老朽就把話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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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收不住了。
劉文清在西北憋了二十多年,滿肚子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倒的地方。
“當年蘇明哲案株連極廣,數百名官員黜免下獄,門生故舊一律禁錮。凡是跟蘇明哲有過往來的地方官員、書院儒師,要麼被罷職,要麼被嚇得主動辭了。”
“據老朽所知,光是盛州城南的一個文正書院,就空出來七個教席、兩個學官、一個山長。”
“這些坑,不到半年,全填上了。”
林川點點頭。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是什麼,但他需要聽劉文清親自說出口。
“填進去的人是誰,老朽不一一細說了。隻說一個。”
劉文清的聲音低了下來,“盛州明德書院的山長,錢子淵。”
林川眉頭一皺。
明德書院。
盛州那邊剛傳來的訊息,幾個舉子寫文章抨擊靖安城,為首的沈解元就是明德學院出來的,而他的老師,就是錢子淵。
劉文清繼續道:
“當年錢子淵隻是一介普通儒生,學問中上,名氣不大。可在蘇明哲案之後,他突然被破格提拔,先是進了翰林院,後來在幾間書院講學,再後來被舉薦為明德書院山長……憑什麼?”
“就憑他在案子定性之後,第一個站出來痛罵蘇明哲'貪心滔天、辱冇斯文'。罵得最狠,罵得最響,傳得也最遠。”
“一個儒生,一夜之間就成了清流標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