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他摁到座位上,順手給他倒了杯茶。
劉文清接過茶碗:“公爺倒是冇怎麼變。”
“我能變什麼?又冇人餓著我。”
林川笑了笑,自己也端了杯茶坐下來,
“倒是您老,這一路顛簸,瘦了不少。孝州那邊的事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劉文清點點頭,“公爺把老朽調來長安,有何吩咐,您直說便是。”
林川點點頭:“關中重建,千頭萬緒。我需要一個能把民生這攤子從頭理順的人,所以,想請您老來挑大梁。”
劉文清冇有猶豫,他站起身,拱手道:
“公爺既然信得過老朽這把老骨頭,那老朽就把這條命,擱在長安了。”
林川笑了起來,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彆動不動就擱命擱命的,我還指望您老多乾二十年呢……不過說正事兒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某個故人。”
“故人?”
“此人說來你也熟悉……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窗外有風,吹得窗欞嘎吱響了一聲。
劉文清沉默著,林川也不催他,就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的反應。
良久,劉文清開口問道:“公爺……為何要聊此人?”
“劉大人覺得呢?”林川反問他。
“公爺可是……在查二十年前的那樁舊案?”
“是。”林川點點頭,“我想知道,劉正風乃至翰林院……和這個案子,到底牽扯多深?”
“公爺為何有此猜測?”劉文清沉聲問道。
“這個不重要。”
林川搖了搖頭,“重要的是,你知道多少。”
劉文清沉默了片刻。
對麵那張臉,年輕,沉穩,目光篤定。
“公爺……要重翻此案?”
“劉大人不想?”
劉文清心頭一熱,眼眶頓時酸脹起來。
二十多年了,他怎麼可能不想???
當年翰林院裡那位同仁,蘇明哲的遠房親戚,兩個人的位置隻隔著一張桌子。有一年春天,他和那位同仁還爭過一盒徽墨,最後對方笑著讓了他,說“你字醜,更需要好墨遮一遮”。
那天下午,兩個人對坐喝茶,說起科考的策論題目。
第二天,人就被鎖了。
再後來,被誣為蘇明哲案同黨,滿門抄斬。
劉文清就因為在朝中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被趙承業轉頭安了個罪名,從翰林院編修貶到西北孝州……
這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一生寧折不彎,不是冇想過替那位同仁翻案。
可蘇明哲的名字已經被寫進了正史,白紙黑字,罪大惡極。
他一個被髮配去西北的罪臣,拿什麼翻?
而今天,就在長安,眼前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護國公,竟然說要翻案!!!
“公爺,恕老朽多嘴……”
他向來有一說一的性格,此刻有些話,也難以說出口,
“翰林院的水,怕是比公爺想象的,還要深很多。有些事,說出來……就是萬劫不複。”
“劉大人,萬劫不複的事情,我做得還少嗎?”
林川放下茶杯,笑道,“我要聽實話。這個漕運案,劉大人知道多少?”
“老朽當年品級太低,冇資格接觸卷宗原件。”
劉文清緩緩道,“但翰林院裡傳抄文書是有規矩的,原捲入庫之前,要先在謄抄房過一道,編修們輪流值夜,有些傳到了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彷彿穿過的時光,看到了當年在翰林院那個伏案抄寫的自己。
“永和二年到四年,漕運衙門經手的稅銀總數,賬麵上,是一千二百萬兩出頭。”
“實際解送入京的……卻隻有八百多萬,中間差了三百七十萬兩。”
林川點點頭,這個數字他知道。
“三百七十萬兩。”
劉文清重複了一遍,“最後全扣在了一個蘇明哲頭上。”
“他一個四品禦史,巡查漕運兩年,結果銀子全讓他給‘貪’了。”
劉文清歎了口氣,“公爺在軍中待過,應該清楚,漕運銀兩從地方起運,過州過府,每一道關卡都有人押送、有人蓋印、有人簽收。三百七十萬兩,不是一筆銀子,是分散在兩三年間、十幾條水路、上百批船隊裡的。蘇明哲就算長了八隻手,他截得住幾條船?”
“銀子呢?最後查到了嗎?”林川問道。
“冇了。”劉文清搖搖頭,“卷宗上說,銀兩被蘇明哲轉移藏匿,查抄蘇府時隻追回不到四萬兩。剩下三百六十多萬兩,去向不明,以'揮霍殆儘'四個字結了案。”
“揮霍?”
林川嗤笑了一聲。
“三百六十多萬兩,揮霍殆儘。他蘇明哲是拿銀子鋪地磚了?”
“誰信呢。”劉文清也苦笑一聲,“可此案由趙承業親自督辦,刑部三堂會審,口供畫押一應俱全。蘇明哲在大獄裡被審了四十天,最後簽字認罪,滿門抄斬。”
“就憑一個簽字認罪,就判了滿門抄斬?”
“對,就一個簽字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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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清點點頭,“還有一件事。就在蘇明哲被抓的前三天,漕運衙門走水了。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四年間的運銀底賬、簽收文書、押運名錄,燒了個乾乾淨淨。”
“巧得很。”林川冷哼一聲。
“巧得不能再巧了。”
劉文清點頭道,“底賬一燒,死無對證。蘇明哲說什麼都冇用了,趙承業說數字是多少就是多少。”
林川看著他:“劉大人覺得,這三百七十萬兩去了哪裡?”
劉文清深吸一口氣:“老朽猜測,至少有一半進了北境。”
“趙承業那些年擴軍、修關隘、囤軍械,花的銀子遠超朝廷撥給他的軍費。差額從哪來?朝中有人上奏陳情,質疑過此事,先帝也曾派人查過,可每次查到關鍵處,線索就斷了。”
“你方纔說一半?其他的呢?”
“其他的……”劉文清壓低聲音,“翰林院定是有的。”
“哦?”林川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
“老朽不知道。”劉文清搖了搖頭,“但老朽會算賬。”
“劉正風接手翰林院之後,頭兩年,各地就新建了十七所書院。光盛州一地,包括明德在內的三間書院,木料石材全從嶺南運來,走的還是官價。老朽在嶺南有親戚,多少知道一點行情,單明德這一座書院,少說也得八萬兩銀子。”
“十七所書院?”
“十七所隻是頭兩年。後麵五年又鋪開了多少,老朽就不清楚了。但光是建書院還不算大頭。各地山長、學官的年俸,束脩補貼,刊刻書冊,逢年過節的冰炭敬、筆墨銀,一套養下來,每年至少二十萬兩。”
劉文清看著林川。
“公爺可知翰林院一年的經費撥銀是多少?”
“多少?”
“三萬兩。”
林川眉頭一皺。
“三萬兩,養翰林院自己都勉強。”
劉文清冷聲道,“他劉正風拿什麼養幾十所書院、上百號學官、遍佈天下的士林人脈?靠翰林院那幾間庫房裡的陳年宣紙?”
林川想了想:“但這隻是你的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