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
林川冷笑一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書院出來的學生考了功名,進了各州府衙門,有的做了縣令,有的入了六部。這些人不一定知道自己的恩師跟劉正風是什麼關係,但書院本身,就是一張關係網。”
“正是如此。”劉文清點點頭。
林川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看著那片廣袤的疆域。
“從翰林院到地方州縣,從禦史台到各地書院,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織進去了。他隻覺得日子順、前程好、貴人多。可隻要劉正風那頭抖一抖手,線就能一路傳下來。”
劉文清愣了一瞬。
他原本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要從翰林院講到各州府,從各州府講到各藩王幕府,層層遞進,娓娓道來。
結果人家護國公三句話就給他概括完了。
“公爺看得比老朽還透。”他由衷道。
林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但你還有話冇說完。”
“……”
劉文清一怔,隨即苦笑了一聲。
“什麼都瞞不過公爺。”
他深吸了一口氣,
“公爺可知,很多藩王的幕僚都從哪來?”
“從書院來。”林川答道。
“對。各地書院推薦的人才,一部分走科考入朝,一部分被藩王征辟入幕。”
劉文清搖搖頭,
“可這些書院是誰的?山長是誰提拔的?教出來的學生,心向著誰?”
“藩王以為自己招了個心腹謀士,推心置腹、掏心掏肺。殊不知這個謀士的老師,或許就是劉正風的人。”
林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輿圖上。
圖上密密麻麻的城池節點處,錯落標註著刺眼的紅點。盛州京畿、江南富庶之地、河東險隘重鎮、兩湖漕運要道,還有各方藩王割據的封地……每一處紅點,都是一張密網的節點,盤踞紮根,不知滲透到了多深的地步。
就像有無數根無形無狀的絲線,悄然穿梭於山河大地之間。
它們越過各地書院的高牆,纏上了萬千士子的筆墨書卷;它們穿透州縣衙門的肅穆正堂,捆綁住了大小官員的仕途進退;它們隱秘遊走在藩王府邸深處,牽絆著各方諸侯的謀劃算計。
千絲萬縷,層層交織,跨越千裡萬裡山河,最終,儘數彙聚於一點。
翰林院。
世人皆知劉正風是享譽天下的大儒宗師,掌天下士林評議。
可無人看透,這一雙執筆潤文的手,早已攥住了大乾當下的文脈命脈、朝堂人網,以一己派係之私,綁架了整座王朝的秩序與走向。
良久,林川輕輕笑了起來。
“有意思。”
劉文清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摸不準這位年輕國公在想什麼。
“劉大人……”
林川回過頭,突然問道,
“你覺不覺得劉正風一直在做的事情,和我在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一回事?”
劉文清一愣,臉色驟然變了。
“公爺!此言如何說得?!”
“劉正風構陷忠良、結黨營私、貪墨漕銀,某一己私利!公爺以仁政安民、開荒拓土、興修橋路,救萬民於水火!二者如何能是一回事?!”
林川笑著搖搖頭:“劉大人,我問的不是誰好誰壞,我問的是做法。”
劉文清愣住了。
“他在織網,我也在織網。他靠文脈拉攏人心,我靠實利拉攏民心。他的人遍佈朝堂州府,我的人遍佈田間坊市。”
“換個角度看,都是在編一張大網,把人兜進去。”
劉文清的眉頭越擰越緊。
林川擺擺手,根本不當回事。
“實話實說而已。想壯大,就得整合人力、收攏資源、統一共識、建立秩序。這是所有勢力崛起的必經之路,古往今來,概莫能外,何錯隻有?”劉文清快忍不住了,表情越來越擰巴。
“你想說,出發點不同。”林川臉上的笑意不減反增。
劉文清咬著牙,重重點了下頭。
“出發點當然不同。但我問你,一百年後,誰還記得你的出發點?”
劉文清的瞳孔縮了一下,看向林川。
“後人看到的,是製度,是結構,是這張網本身。”
林川說道,“我死了之後,華夏學社還在。接手的人,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用這張網做什麼事?誰能保證?”
“公爺的意思是……”
“要對付趙承業,必然要先拿下劉正風。可不把這事想透,就算拿下了劉正風,還會再冒出個王正風、周正風。”
林川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碗,“換一撥人,換一塊招牌,本質不變,死結還在那裡。”
劉文清沉默了好一陣。
忽然,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那公爺想好了冇有?!”
這一驚一乍,林川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
“公爺!”劉文清瞪著他,“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老朽也不兜圈子……您是不是已經有法子了?”
林川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哈哈大笑。
“有冇有法子先不急,先說眼前的事。”
他收了笑,“拿下劉正風這個人不難,難的是他身後那個龐然大物。”
劉文清的表情一沉。
“遍佈各州的書院、盤踞數十年的山長學官、根係紮進朝堂裡的士林人脈……這些東西,不是殺一個劉正風就能連根拔掉的。”
這話一出,劉文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公爺是打算……”他嘶啞著嗓音,“……以華夏學社,去撼動士林書院的根基?”
“劉大人覺得是否可行?”
劉文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怎麼答?
說可行?
那是睜眼說瞎話。學社才幾個月,人家紮了二十年,底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說不可行?
那他劉文清不樂意!他比誰都希望可行!
林川看著他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又笑了起來。
“劉大人,有話直說,我這人臉皮厚,經得起。”
“公爺恕罪。”劉文清一咬牙,“老朽覺得……不是一般的難!”
“難就對了。”
林川點點頭,目光忽然銳利起來。
“那我把方纔的問題換個問法——”
他盯著劉文清的眼睛。
“憑什麼華夏學社,能夠打敗劉正風的士林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