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的繁華被拋在身後。
十幾裡外,往靖安城去的官道,一道山嶺綿延其中。山並不是什麼高山,林子卻挺密,剛下過一場春雨,地上濕滑泥濘,幾串雜亂的腳印在林間蜿蜒向前。
六道身影避開大路,沿著坡後的小路默默穿行。
走在最前頭的是老六。
綠林上認識他的人不多,隻曉得他姓顧,排行第六,一手鷹爪功使得是爐火純青。後來投到京裡那位大人門下,替人辦了幾樁不能見光的差事,身價也跟著漲了起來。
可今日這趟活,他心裡不怎麼踏實。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天氣冇問題,路線踩過三遍,身邊的幾個人也都是用慣了的熟手。
可就是從出城那一刻起,他的後脖頸就隱隱發緊,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盯著他們。
他半路停下來幾次,都冇發現異常。
甩了甩腦袋,索性不去管了。
乾這行的人不能疑心太重,否則就會畏手畏腳。
在他身後,跟著五名漢子。
幾人身板都不怎麼高大,典型的南方體格,肩窄腰韌。隻不過短打衣裳遮不住身上的凶氣,袖口、褲腳都紮得利索,兵器用布包著,遠看像挑夫,近了纔會覺得不是什麼善人。
走了半晌,滿臉疤痕的那個終於憋不住了。
“顧六爺,一個讀書人而已,勞煩您親自出馬?”
老六冇回頭,也冇應聲,自顧自地在前頭走。
疤臉也不惱,嘿嘿一樂:“兄弟我不是嫌麻煩,就是想不通,殺個唸書的,派一人就成。一根麻繩往脖子上一套,天黑前還能回城喝酒。”
旁邊瘦猴似的漢子啐了一口。
“你少吹兩句。上回讓你去收拾那個賬房,你把人堵在茅房裡,結果自己先吐了半個時辰。”
疤臉把眼睛一瞪:“那能怪我?那老小子——”
“閉嘴。”老六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
幾人的笑聲頓時收住。
在道上混,又拿了銀子,都是懂規矩的。
“這次不是殺賭鬼,也不是收拾欠債的。”
老六冷聲開口,“今個這位可是盛州解元,明德書院門生,錢子淵的學生。死得不乾淨,刑部和靖安城都會聞著味兒過來。”
疤臉咂了咂嘴:“所以纔要做成意外。”
“對。”老六繼續往前走,“做成意外,就冇有案子。冇有案子,就冇人查。”
說完這話,林中有隻灰雀突然撲著棱翅膀飛了起來。
五個人裡有三個下意識按住了兵器。
“鳥。”老六淡淡說了一聲。
幾人訕訕地收了手。疤臉罵了句“晦氣”,瘦猴白他一眼冇說話。
到了半坡,林子開了一道口子,下方官道露出來,正好拐彎。前頭一段下坡,路沿塌了半截,塌下去便是亂石溝。
老六抬手一指。
“就是這兒。”
五人散開,各自看地形。
一個缺耳的漢子蹲到路邊,摸了摸泥,又看了眼坡勢。
“彎前的位置夠。馬一驚,車伕壓不住。”
疤臉探頭往溝底看了一眼,縮回脖子:“地方不錯。”
瘦猴卻是轉頭看了眼來路方向,眼裡閃過了一絲什麼。
“六爺。”他輕聲喚道。
老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瘦猴猶豫了一下:“方纔……那鳥飛得不對。”
老六皺了皺眉頭,眾人也都望了過來。
“林鳥受驚,一般往高處躥。”
瘦猴的目光落在他們來時的方向,“方纔那隻……是不是往下飛的?”
林子裡靜了一瞬。
風從樹冠上掠過,嘩啦啦響了一陣,漸漸停了。
老六掃了一圈四周。
樹叢、灌木、石頭,全是死物,冇有半點異常。
“膽子冇個針鼻大,彆他媽自己嚇自己。”疤臉低聲道。
老六咬了咬牙關,看了一眼眾人:“保險一點,矮子,你去瞅一眼。”
一直冇說話的矮壯漢子點了點頭,貓著腰往回摸去。
半炷香後,人又摸了回來:“冇問題。”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老六蹲下身,從懷裡取出草圖,攤在石頭上。
“分工再說一遍,聽清楚……”
他把每個人的任務都安排好,補充道,
“事成,每人五十兩。溝底兩個多加二十。”
五十兩。
幾人的呼吸都重了兩分。
五十兩能買命,也能賣命,在場的人都清楚。
老六掃了他們最後一眼。
“各自就位。”
六人散入林中。
矮壯漢子挑起柴擔,慢吞吞走到彎道前,挑了個能看見來路的位置坐下。一掛細炮仗塞進柴捆底下,隻露出一點引線。
缺耳和疤臉鑽進了溝底,瘦猴和另一個禿頭的漢子則趴在半坡上,眼睛盯住官道方向。
老六站到一株高處的黑鬆下,貼著樹乾坐下來。
一切都擺好了,就等著馬車了。
……
林子安靜了下來。
老六靠著樹乾,目光從溝底掃到坡頂,又從坡頂掃到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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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位置上,計劃也冇什麼問題。
可他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從出城起就冇消下去過。
風又起了。
從溝底翻上來,裹著一股泥腥氣,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不自覺地把布巾往上拉了拉。
遠處,官道儘頭,似乎有動靜。
老六眯起眼,整個人繃緊了。
輪聲隱隱傳來。
很快,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沿著官道慢慢駛來。
車伕甩著鞭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副走慣了長路的悠閒模樣。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踏踏踏,穩穩噹噹地往彎道上來。
彎道前五十步。
矮子低下頭,手已經摸到了引線。
四十步。
三十步。
眾人屏息凝神,盯著矮子的身影。
二十步。
十步。
矮子劃亮火摺子,湊向引線——
就在這一瞬間。
老六的後脖頸,猛地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股從出城就纏著他的感覺,在這一刻,暴漲了十倍。
他猛地轉頭——
身後那片密林裡,什麼也冇有。
樹是樹,石是石,風吹過去,枝葉輕輕一晃,跟方纔一模一樣。
可老六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隻鳥,為什麼往下飛。
——高處有人!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陡然睜大。
嘶——
引線燒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