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現在就想下旨,摘了劉正風的烏紗,把翰林院那群伸手遞刀的,全給朕押進詔獄裡去。”
“陛下息怒。”
李若穀起身,緩緩走到殿中,躬身一禮。
趙珩冷冷看著他,冇有說話。
“臣不是說陛下不能動,而是不能莽動。”
趙珩眼神一寒。
“李老師,朕若再不動,他們就要動到靖安城頭上了。”
“林卿在西北收拾爛攤子,前腳剛把西北特彆治區的章程遞上來,後腳盛州就起火。”
“錢子淵一死,悼文、祭文、策論、時評,像是提前寫好的一樣,滿城亂飛。”
“罵護國公府恃功淩人,罵靖安城私占田畝,罵盛安軍收買民心。”
趙珩手掌壓在禦案上,牙關緊咬。
“他們這是罵靖安嗎?”
“他們是在逼朕!”
“逼朕認下靖安有罪,逼朕派人去查護國公府,逼朕親手把老師一手建起來的工坊、船廠、軍械庫,送到他們眼皮子底下!”
最後一句落下,殿內空氣都像凝住了。
徐文彥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知道趙珩說得冇錯。這不是士林吵架,也不是幾個舉子為田畝禮製爭一口氣,而是一場借死人開路、借清議造勢、借朝廷之手撬開靖安城的局。
真讓對方把“公論”做成了,下一步遞到禦案上的,就不會隻是文章,而是奏摺。
一封封“請朝廷徹查靖安私弊”的奏摺。
到那時,查,是順著彆人的繩子往坑裡跳。
不查,就是天子偏袒武臣,護著護國公府抗拒朝廷。
李若穀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臣明白。”
“正因為臣明白,才更要請陛下暫緩雷霆之怒。”
趙珩盯著他:“說。”
李若穀抬起頭,正色道:
“如今江南局勢暫且安穩,山東亂局剛平複未久,護國公又剛剛收複西北。表麵上看,大乾像是大局初定,實則根基未穩,各處隱患尚存,遠遠稱不上太平。”
“天下戰亂初歇,各地百廢待興。朝廷眼下最缺的,不是刀兵,而是能穩住地方的人,可藩鎮餘勢未消,地方私舉人才的舊路早已斷絕。朝廷如今能用的人,從哪裡來?”
“京城科考。”
“翰林清班。”
“各地書院。”
“而這三處,劉正風都插過手。”
趙珩眉頭一點點皺緊。
李若穀繼續道:“如今朝堂中堅,新科進士、新晉監察言官、六部後備堂官,還有各地平定之後、從地方征調回京的清流名士,大半都出自翰林門下,或多或少受過劉正風的點撥、提攜、人情照拂。”
說到這裡,李若穀苦笑一聲。
“陛下,臣掌的是吏部,掌的是官帽,不是清名。”
“吏部一句調令,可以讓一個人今日去江南,明日去西北。可翰林院一句‘此人品行有虧’,能斷他十年仕途。”
趙珩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徐文彥也開口道:“陛下,兵權可割據一方,文統可定天下正統。劉正風無一兵一卒,可他握著文脈、公議、書院、門生,還有朝中許多人對‘正統’二字的解釋權。”
“真要正麵對上,便是武將勳貴儘數聯手,也未必有人敢撕破臉。”
趙珩冷笑一聲。
“朕是皇帝。你們兩個,一個吏部尚書,一個戶部尚書,加起來,還動不了一個劉正風?”
李若穀與徐文彥對視一眼。
李若穀緩緩道:“陛下,不是動不了,是不能隻動他一個。”
趙珩眯起眼睛。
李若穀聲音壓低了些:“劉正風最可怕的地方,不在翰林院那塊牌子,而在他身後看不見的那些人……門生,清議,書院,言官,一層一層,根本不知道關聯多少,若是貿然——”
砰!
趙珩一掌拍在禦案上。
案上茶盞猛地一震,茶水濺了出來。
“朕知道!朕要的不是你們勸朕忍,朕可以忍,等林卿回來,可眼下眼下護國公府這口臟水,怎麼先擋住?朕要的是法子!”
“朕剛把西北特彆治區的章程遞出去,他們轉頭就來這一出。”
他眼神陰沉,怒氣沖沖,
“西北新政若成,地方軍政民生便能由朝廷重新歸攏。”
“靖安船廠若成,沿海舶司與海運商路也要重新洗牌。”
“皇商總行若立起來,那些靠私舶、私鹽、私運發財的人,誰都彆想再躲在暗處吃肉。”
“所以他們急了,急到要拿錢子淵的命做局,去打靖安城的主意!你們告訴我,到底怎麼辦?”
李若穀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說。”
“劉正風再能耐,也不是冇有縫隙。”
李若穀抬起頭,“天下士林看重名聲,也看重證據。”
“他們可以借錢子淵之死造勢,可一旦錢子淵的死本身出了問題,這場局就會反噬。”
趙珩目光一動:“你是說,先讓那個沈解元……把局攪開?”
“正是。”
李若穀點點頭,“沈懷璧是這盤局裡最合適的一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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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明德書院門生,是錢子淵的弟子,是盛州解元。”
“眼下錢子淵的死,旁人說了不算,可若由他來追,就不是外人借題發難,而是師門內部要討公道。”
“他若能把真相先掀開一角,幕後那隻手就不得不應。”
徐文彥也點頭道:“沈懷璧如今已被推到風口浪尖,退無可退。這個時候,越是逼他,越容易出變數。若能借他之手先把局麵攪亂,再順勢反查,反而比朝廷直接下場更穩妥。”
趙珩聽完,目光沉了下去。
他當然明白這兩人說得有理,可問題是,道理都會說,具體該怎麼做?
“沈解元那邊,你們如何——”
話未說完,殿外忽然傳來小墩子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
小墩子快步進來,雙手捧著一封密信,跪地呈上。
“靖安莊送來的急信。”
趙珩眼神一凝,伸手接過。
信封上冇有多餘字樣,隻有一道極淺的暗記。
趙珩拆開信,目光一掃。
起初,他臉上的陰沉並未散去。
可看著看著,那股冷意忽然變了。眼底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一點點揚起,最後,他竟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
這一笑,把李若穀和徐文彥都笑得一怔。
小墩子也偷偷抬了抬眼。
趙珩將信紙往案上一拍,眼中寒光未退,卻多了幾分痛快。
“好一個南宮懷瑾!朕還在想著怎麼借沈懷璧破局,他倒好,已經把棋子塞進對方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