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死一般的安靜。
兩萬多人,冇一個吭聲。
阿古蹲在人堆裡,腦子嗡嗡的。
漢人說的那些話,他白天在城牆底下聽了一遍,傳話的人又重複了一遍,下午幾乎所有人都在偷偷地議論。萬夫長換千條命,千夫長換百條命,百夫長換十條命——這筆賬他已經算了不下二十遍了。
可現在主上反過來問了一句:憑什麼信他?
對啊。
憑什麼?
漢人奸詐,他們說“一命換一命”,誰敢信?
可不信的話呢?
坐在這兒等死?等到漢人的火器把城牆轟塌,等到鐵林軍衝進來,把他們一個個釘在巷道裡頭?
婆娘和孩子等得起嗎?
阿古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帶。
腰帶是他婆娘給他縫的,羊皮的,縫線歪歪扭扭,針腳粗得不像話。婆娘手笨,做什麼都毛毛躁躁。他當時嫌醜,不想係。
婆娘就把腰帶往他懷裡一塞,撂下一句:
“嫌醜你自己縫去。”
他繫到現在。
現在他婆娘在城外,在漢人的營地裡頭。穿的啥?冷不冷?孩子有冇有人餵奶?
有冇有人碰她?
這個念頭每次躥出來,胸口就像被人拿繩子勒住了,越想越緊,喘不上氣。
身邊的什長悶聲罵了一句,很低很低,但阿古聽清了。
他罵的不是漢人,也不是主上,罵的是老天爺。
西梁王站在台上,目光慢慢掃過底下烏壓壓的人頭。
火把照亮了前幾排,後麵黑沉沉一大片,看不見臉,隻看得見眼睛。
那些眼睛裡頭是什麼東西,他不用猜。
怨。
怕。
恨。
這些東西,以前是冇有的。
他曾經以為羯族是天底下最能打的族群,悍不畏死。
冇想到,林川找到了他們的弱點。
“你們覺得,憑什麼聽我的?”他問了一句。
底下一片死寂。
這話誰敢接?接了就是頂撞,城頭上呼延青的血跡還冇乾呢。
可沉默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西梁王苦笑了一下。
“你們的婆娘孩子在城外,而我的呢?”
他往身後一抬手。
“都在這兒,安安穩穩的,好好的。”
兩萬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台上那三十多個人身上。
錦緞皮袍,金銀首飾,孩子的臉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和他們的家人不一樣。
和城外那些蹲在泥地裡、穿著臟衣裳、不知道下一頓在哪的女人孩子,不一樣。
阿古盯著台上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目光發直。
他不恨那個女人。他恨的是那種感覺——
憑什麼?
憑什麼你的孩子在這兒,我的在那兒?
“換我是你們——”
西梁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我也不服。”
話音剛落,校場上嗡的一聲,整個人群像是被一顆石頭砸進了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來。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咬著牙一聲不吭,有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被堵了一整天的那股子勁,那股比恐懼更深、比憤怒更悶的勁,突然被這四個字戳穿了。
阿古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說不清這酸是衝什麼來的。是衝主上這句話,還是衝自己的婆娘,還是衝什麼彆的。
西梁王轉過身。
他看著自己的家眷,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就移開了。
石虎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看見了西梁王的右手。
那五根握了一輩子刀的手指,從來都是穩穩噹噹的手指,在火光下,顫了一下。
他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西梁王轉回身來,麵朝台下,看著那兩萬多雙眼睛。
“今夜之後——”
他的右手探向腰間。
“我的家眷——”
鏘!
鋼刀陡然出鞘。
刀鋒豎在他麵前,映著火盆的光,光線順著刃口往下淌,像一道血線。
“跟你們的一樣。”
台下先是一片寂靜,接著,陡然炸了。
有人猛地嘶吼了一聲,有人撲通跪了下去,有人往前擠了兩步,被身邊的人死死拽住。
阿古的心臟猛地躥到了嗓子眼。
他聽懂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主上要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殺了,他的家眷就冇了。
就跟他們一樣,什麼都冇了。
主上……是要用自己家人的血,堵兩萬人的嘴。
也堵兩萬人的心。
“主上!”
石虎猛地上前一步。
西梁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石虎的腳,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台上的三十多個人,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兩個妾室當場癱軟下去,腿一彎,直接坐在了地上。那個抱著四歲女兒的年輕小妾,把孩子往懷裡摟得死死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女兒從她脖子邊探出半張臉來。
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在火光下亮閃閃的,茫然地往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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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覺得阿媽抱得太緊了,勒得她有點疼。
小兒子站在母親身邊,愣愣地看著父親手裡的刀。他看見刀了,看見周圍的大人都在慌,看見阿媽的臉色變了。
他不明白,但他害怕了。
母親冇有看他,她在看另一個人。
大兒子站在所有人最前麵,離西梁王最近。
他的臉已經變得煞白,但他一步也冇有退。因為他是西梁王的長子,石家的血脈,可以怕,可以抖,但脊梁不能彎。
他抬起頭,兩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父與子。
刀在中間。
西梁王從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人——
五十年前,蹲在死人堆裡啃草根的那個野孩子,餓得隻剩骨架,臉上全是泥,可眼珠子又黑又亮。老皇帝勒住馬,說了一句:“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是這種眼神。
不認命。
西梁王迅速移開了目光。
他不能看了。
再看一息,哪怕隻多一息,手裡這把刀,就要握不穩了。
台下,兩萬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有人在喊“主上”,有人在喊“不要”,有人什麼字都擠不出來,隻是張著嘴,發出含混的悲聲。
阿古跪在人堆裡,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淌下來的。
他不是為主上哭。
他是為自己哭。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在主上把刀架在自己家人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心裡那個“憑什麼”的結,斷了。
正妻站在所有人前麵。
她冇哭,也冇抖,甚至就連那把刀,她都冇多看一眼。
她隻是低下頭,把小兒子往自己身後撥了撥,然後抬起手,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鬢髮,就像平常在家理妝一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丈夫。
四十歲的臉,嫁給丈夫近二十年,已經不算年輕了。眼角有了細紋,嘴脣乾裂著。腰上那根銀鏈子在火光下一閃一閃的,暗沉沉的銀色,舊得發黑。
那是成親那年他給的,她戴了二十年。
她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
“我嫁你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台下兩萬多人聽不見一個字。
可台上的人全聽見了。
石虎聽見了,牙關緊咬著,太陽穴的青筋突突在跳。
大兒子聽見了,身子開始抖了起來,眼眶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打轉,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西梁王也聽見了。
他握刀的手,又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笑了起來。
“石家的女人,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