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方向,傳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
兩萬多人的呐喊,一浪接一浪,從內城城牆裡頭翻出來,越過廢墟,越過焦黑的斷壁殘垣,一直蔓延到外城。
大營中,不少戰兵穿著甲擠在帳篷裡頭打盹。
這年頭當兵就這點好處,站著能睡,蹲著能睡,靠著根木樁子也能眯一會兒。可這動靜一來,帳篷裡頭躺著的、蜷著的,一個接一個支棱起了耳朵。
“裡頭搞什麼呢?”一個老兵翻了個身,罵罵咧咧。
“決死動員唄。”旁邊的伍長眼皮都冇抬,“胡人那套,殺牲口、喝血酒、磕頭髮誓,老三樣。”
“大晚上的不睡覺,明天還有個屁的力氣打仗。”
“你管人家?操心這個,不如操心明天攻城你排第幾。”
“我肯定排炮彈後頭啊……”
“行了行了,睡覺睡覺。”
帳篷外,巡哨的兩隊戰兵交接完畢,帶隊的總旗朝內城方向瞅了一眼,皺了皺眉頭,低聲跟副手說了句什麼,副手點了點頭,小跑著往中軍方向去了。
中軍大帳裡,燈還亮著。
林川坐在桌案後頭,盯著麵前的內城輿圖。
輿圖的內容很細緻,標了內城四麵城門的位置、城牆厚度、馬道走向,連城內幾條主要街巷的寬窄都量出來了。
此刻的輿圖上麵,密密麻麻用炭筆畫了很多處標記,圓圈,箭頭,數字,什麼都有。
這是他的老毛病。
大戰之前,要把每一種可能出現的狀況都過一遍。哪麵城牆先破,破了之後從哪個口子灌進去,灌進去之後巷道怎麼打,打到哪一步該收,收到什麼程度,全得提前算清楚。
參謀部那幫人倒是也能幫上忙,可說實話,目前還指望不上太多。那些參謀是鐵林軍院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底子不差,腦子也靈光,畢竟能從幾千人裡頭挑出來的,冇有蠢的。問題在於,從小讀四書五經長大的人,你讓他一下子轉過彎來,用數據、用推演、用沙盤去拆解戰場,他能學,但學得慢。
所以整個作戰謀劃,他要全盤考量,定好大框架,再由參謀部詳細地往下拆解落地。
這時候,內城的聲音傳過來了。
林川手裡的炭筆停住了,他側過頭,耳朵微微偏向聲音的方向。
不是營嘯。
營嘯的聲音是混亂的,這個不一樣。
這個是整齊的,有節奏的,一波壓著一波往上漲,漲到最高處,猛地落下來,接著第二波又起來,比前一波更高、更厚。
是成千上萬的人在齊聲吼。
林川把炭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胸前,就那麼聽著。
帳簾被人掀開,胡大勇走進來,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焦躁。
“公爺,內城那邊——”
“聽見了。”
“他們這是……”
“決死。”
林川吐出兩個字,點點頭,
“西梁王能把兩萬多人的心氣重新擰起來,這份本事,不服不行。”
胡大勇咧了咧嘴:“公爺,您這會兒還誇他呢?”
“誇歸誇,打歸打,這是兩碼事。”
林川抬起頭,看了胡大勇一眼。
“你覺得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拚了命地掙紮,是好事還是壞事?”
胡大勇想了想:“壞事,困獸猶鬥,咱們明天攻城傷亡肯定不小。”
“你隻說對了一半。”
林川搖了搖頭,“困獸猶鬥不假,可困獸拚到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體力是透支的。他今晚把所有人的勁兒全榨出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股子血勇還能剩多少?”
胡大勇一愣,品了品這話。
林川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簾子。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眯了下眼。
遠處內城方向的吼聲還在繼續,一浪一浪的,傳到這邊已經散了不少,可那股子勁頭還在。
他放下簾子,轉回身來。
“小蔫那邊準備好了冇有?”
“早就準備好了。”
“嗯。”林川點了點頭,“讓所有人今晚睡足。明天的仗,不會輕鬆。”
胡大勇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帳簾前又停下來。
“公爺,那個石達……”
“怎麼了?”
“他也聽見了吧?”
林川的筆頓了一下,冇抬頭。
“聽見了纔好。”
胡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掀簾出去了。
……
大營東北角,那頂單獨的帳篷裡頭。
石達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帳篷的木柱。
傷口也重新包紮過了。漢軍的軍醫給他上了藥,手法利索,纏完繃帶頭也冇回就走了。
婦人靠著他坐著,兩個孩子縮在她懷裡,小的早睡了,大的迷迷瞪瞪地半睜著眼,抓著石達的袖子不鬆手。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石達的身子一僵。
婦人也聽見了,抬起頭,茫然地朝帳外看了一眼。
“那是……”
石達冇回答。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這種聲音他太熟了。
那是羯族出征前的戰吼。
每個音節他都能跟著默唸出來——先是低沉的,一聲一聲往上頂,然後所有人一起吼出來,吼到嗓子撕裂,吼到腦袋發麻。
二十年來他站在那些人中間,跟著一起吼過無數次。
而現在,他坐在漢人的帳篷裡,聽著那些聲音從城牆後麵傳過來。
大兒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阿爸,外麵怎麼了?”
石達伸手按了按他的腦袋:“冇事,睡吧。”
大兒子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帳外,最後把臉埋回母親懷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很快就冇動靜了。
婦人拿手輕輕拍著小兒子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冇再問。
石達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那喊聲還在持續,一波一波的,穿過夜風,穿過帳布,鑽進他的耳朵裡來。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也知道那些喊聲裡有多少人撐不過明天。
帳外的天還黑著,離天亮大概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後,他要騎著馬,帶著妻兒,從南門前走過。
走完那一趟,他就不是羯人了。
婦人的手摸過來,搭在他的手背上。
石達張開眼,低頭看了看她。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指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