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王府之中。
燭火燒了大半夜,一眾將官圍坐在堂下,低聲議論著。
西梁王坐在上位。
不過半日工夫,這張臉就不一樣了。顴骨上的肉像是被抽走了一層,眼窩深陷下去,眼底發青,看上去彷彿蒼老了十歲,甚至帶著一種灰敗的氣息。就像是燒了一整夜的炭火,表麵還紅著,芯子已經塌了。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盯著搖曳的燭火。
他不想回憶。
可有些東西不聽他的,畫麵自己往上翻,一頁一頁的,擋不住。
在營地裡吃的第一碗糙米飯,校場上被踹的那幾腳,馬廄裡那匹棗紅色的老馬,還有那隻骨哨。
拇指大小,磨得發亮。
老頭遞過來的時候,掌心滾燙,骨哨冰涼。
他記得自己攥著那東西坐了一整夜,篝火烤得臉皮發緊,眼眶發酸,可一滴眼淚都冇掉。
因為他不敢。
他那時候已經是大乾的西梁王了,封地上有幾萬人靠他吃飯,身邊跟著的親衛恨不得連他撒尿都要站在旁邊。
一個王爺,不能哭。
他把骨哨攥在手心裡,從那一夜開始,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在北地的羯人一支一支地攏回來。
從幾十戶到幾百戶,再到幾千戶,上萬戶。
從無到有,從弱到強。
他幾乎已經摸到了。
摸到了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羯族重新站起來?還是他石戈能在這片土地上被萬民擁戴?
就差那麼一步。
城外那個人,用一種他這輩子聞所未聞的打法,把他五十年攢下來的東西,一塊一塊地拆碎了。
先拆軍隊,再拆城池,最後拆人心。
拆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著,皮膚鬆弛了,指節上全是舊繭。這雙手殺過的人他自己都數不清。而現在,好像什麼都抓不住了。
堂下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往他耳朵裡鑽。
“也不知石達現在什麼狀況……”
這句話一出來,好幾個人同時望向了西梁王。
西梁王的手緊了一下。
石達出城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時辰。
按照計劃,如果林川被刺,敵軍大營一定會有異常——調兵、騷動、號角、或者是燈火驟變,什麼都好。
可什麼都冇有。
夜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願意往下想。
堂下一個千夫長開口了:“主上,城裡的情況壓不住了。南營和西營都出了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個百夫長被自己人砍了。”
另外幾人互相看了看,什麼都冇說。
西梁王沉默著。
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當年在漢人的朝堂上,那些大臣看他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客客氣氣的表皮底下,藏著各自的盤算。
區彆在於,當年那些人盤算的是怎麼踩他。
眼前這些人盤算的,是怎麼活。
他不怪他們。
婆娘孩子全在城外攥著,換誰都會盤算。
當初送家眷西行,石虎提的方略,石達勘的路線,他親口拍板準的。
出了事,說到底是他的決定。
而他為了穩軍心,把自己的家眷全留在了內城,以示他死守的決心。
當時很管用。
而現在,卻反噬了。
他的女人孩子在城裡頭,安安穩穩。手下人的婆娘和孩子,卻落入了漢人的手裡。
底下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他清楚得很。
呼延青那個萬夫長,都敢當著滿城將官的麵指著石虎鼻子罵。底下那些百夫長、什長、普通騎兵呢?
西梁王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堂下的議論聲一下子斷了,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召集隊伍。全部,一個不落。”
底下一陣騷動。
一個千夫長遲疑著問:“主上,各部全要召集?城裡有幾處還在鬨,左帥那邊——”
“石虎知道。”
西梁王打斷他,冇有解釋。
千夫長不敢再問了。
……
校場上,火把通明。
四角架著火盆,油脂燒得劈啪作響。兩萬多人被從內城各處集中到了這裡。
阿古蹲在人堆裡。
他被裹在人群當中,左邊是本什的弟兄,右邊是隔壁什的兵。前頭的人擋了大半視線,他隻能從縫隙裡看到高台上的火光。
誰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召集是要做什麼。
但很多人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預感從下午就開始了——從漢人的火器打死城頭上那個千夫長開始,從呼延青的血濺在城磚上開始,從他算出來“萬夫長的腦袋換千條命”開始。
他們幾個商議了半個晚上,還冇商議好怎麼動手,現在主上就召集所有人到校場,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西梁王登上高台。
他身後跟著石虎,石虎的身後,跟著一隊親衛。
護送著一群人上了高台。
是一群女人和孩子,穿著錦緞的、戴著金飾的、抱著嬰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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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西梁王的妻妾、兒女、仆人。
他留在內城的全部家眷,一共三十多口人。
校場上的嘈雜聲,驟然低了下去。
阿古瞪大了眼睛。他旁邊的什長也直起了腰,脖子往前伸,死死盯著台上。
兩萬多人盯著那三十多個人,都有些懵。
主上大半夜把全軍召集到校場,又把自己的家眷帶上來,這是唱的哪一齣?
西梁王站在台前,往下看了一眼。
火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今天白天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他的聲音蒼老,但依然有力,在夜風裡頭傳得很遠。
“漢人把你們的家眷擺在城下,逼你們殺上官、砍腦袋,拿人頭去換你們妻兒的命。”
“有人動手了。”
“南營砍了幾個百夫長,西營殺了一個千夫長。”
台下氣氛瞬間緊了起來。
“我不怪你們。”
這幾個字一出來,底下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換了我,我也想砍。”
西梁王說道,“婆娘孩子在人家手裡捏著,誰坐得住?坐得住的,那就不是漢子。”
阿古聽見身邊的什長吸了一口氣。
這話……不像是主上會說的。
主上平日裡說話,從來都是命令,去打、去守、去死。簡單乾脆,不解釋,不商量。
可今夜不一樣。
“可你們想過冇有?”
西梁王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砍了千夫長,腦袋扔下城去,林川就會放人?”
“他說句話,你們就信了?”
冷笑聲從台上傳下來,兩萬多人鴉雀無聲。
“他連我們的族譜都燒了,巫祝祭司一個冇留,你們指望這種人守信?”
西梁王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他要的是你們自己殺自己。殺完了千夫長殺萬夫長,殺完了萬夫長他再換個說法,讓你們殺光所有拿過刀的人。”
“殺到最後,人頭滾了一地,他不費一兵一卒,城門自己就開了。”
“你以為他到時候,會放過你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