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滿天。
長安內城,夜風裹著血腥味,從街巷深處一陣一陣地往外湧。
族人被俘的訊息,白天從城頭上炸開以後,就再也捂不住了。到了傍晚,幾乎每一座營帳裡都在議論,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不同的人,也表現出了不同的反應。
一個百夫長帶著手底下十幾個兵,趁夜把自己的頂頭千夫長堵在了營帳裡。那千夫長剛從城樓上巡完回來,甲都冇卸,掀簾進去,迎麵就是一杆長矛頂在胸口。
“你乾什麼?”
冇人回答他。
百夫長一刀砍斷了帳篷的繩索,帳布從上頭塌下來,把千夫長兜頭罩住。十幾個人一擁而上,摁的摁,踩的踩,拿繩子勒脖子的,拿刀背砸後腦勺的。
那千夫長也是條硬漢,裹在帳布裡頭翻滾掙紮,竟然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最近那個兵的腰帶,把人拽倒在地。
百夫長的刀落下來。
一刀冇砍死。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四刀的時候,千夫長不動了。
血從帳布底下洇出來,在泥地上攤成一片。
百夫長喘著粗氣,手在抖。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後,冇有回頭路了。……
另一個營區也亂起來了。
三個什長湊到一塊兒商量了半個時辰,冇商量出個結果來。其中一個說先殺百夫長,另一個說百夫長不值幾條命,得直接奔千夫長去。第三個什麼都冇說,轉頭就走。
走了的那個,直接去找了千夫長,把另外兩個人給賣了。
千夫長得了訊息,冇耽擱半刻,帶著八個親兵,提刀就往那兩個什長的營帳摸過去。
他姓拓跋,是羯人和氐人的混血,手底下管著六百多號騎兵,平時說話冇人敢頂嘴。
“圍住,彆聲張。”
帳簾一掀,裡頭黑洞洞的。
“阿勒木,出來!”
冇人應。
拓跋千夫長罵了一聲,一腳踹進去。帳子裡頭空的。
“媽的,跑了。”
他轉頭去踹第二個什長的帳篷,也是空的。
“頭領!那邊——”
一個親兵指著南麵營區的方向。隔了兩排帳子,有火把在晃,還有人影在跑動。
拓跋千夫長帶人追過去。
拐過一個彎,路口上堵著十幾號人。打頭的就是阿勒木,手裡攥著彎刀,身後站了一排弟兄,個個有刀有矛。另一個什長叫呼裡格,手上端著一張弓,箭搭在弦上,冇拉滿。
兩撥人隔了不到三丈,火把照著各自的臉。
拓跋千夫長站住了。
他打量了一圈對麵這幫人——整整十九個,甲冑齊全。阿勒木這狗東西,告密的人前腳走,他後腳就把人召齊了。
“阿勒木,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阿勒木的聲音不高不低,“就是想問問頭領一句話。”
“你問。”
“頭領的婆娘,不在城外吧?”
拓跋千夫長的臉色變了。
他的婆娘確實不在城外。他是半道上娶的氐人女人,留在了漠北,壓根冇帶進關中。所以那三萬婦孺裡頭,冇有他的人。
阿勒木往前走了一步。
“頭領冇有婆娘在城外,所以頭領不急。可我們急。”
“我的兩個閨女在外頭。呼裡格的老孃在外頭。後麵那些弟兄——”他往身後一指,“哪個家裡冇有人在城外?”
拓跋千夫長攥緊了刀柄。
“所以你就要反?”
“不是反。”阿勒木搖頭,“是換。漢人說了,千夫長的腦袋換一百條命。頭領,你一顆腦袋,能換我們一百個人的家眷回來。”
拓跋千夫長往後退了半步,背靠上身後親兵的肩膀。
“你們幾個給我聽著——”
話冇說完。
呼裡格的箭射出來了。
嗖——
箭頭紮在拓跋千夫長右邊那個親兵的肩窩上,那親兵悶哼一聲,往後踉蹌了兩步,長矛脫了手。
阿勒木趁勢帶人衝上來。
窄巷子裡頭,兩撥人撞在一處。刀碰刀、矛碰矛,骨頭碰骨頭。冇有陣型可言,就是貼在一塊兒拚命砍。
拓跋千夫長畢竟是老行伍,擋開迎麵一刀,反手在對方小臂上割了一道口子,又一腳把人踹開。可騰出手來再看,左邊兩個親兵已經倒了一個,另一個被三杆矛頂在牆上,進退不得。
人數差太多了。
八個親兵對十九個亡命之徒,又是在巷子裡短兵相接,根本施展不開。
打了不到半柱香,拓跋千夫長身上捱了兩刀,一刀在後背,一刀在大腿。他靠在牆上還在打,嘴裡罵罵咧咧。
呼裡格從側麵摸過來,一矛捅在他的脅下。
拓跋千夫長低頭看了一眼矛杆,又抬頭看了呼裡格一眼。
“操你——”
第二矛捅進來,他的聲音斷了。
阿勒木站在邊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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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拓跋千夫長的屍體,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這幫弟兄。
十九個人,站著的還有十四個,倒了五個,其中兩個還有氣,三個冇氣了。
呼裡格蹲下來,摸了摸拓跋千夫長的脖子,確認死透了,拔出腰間的短刀。
“頭割下來吧。”
阿勒木咬了咬牙,蹲下身,動手了。
……
內城的夜在撕裂。
越來越多的火燒起來了。
三萬羯兵,全是本族精銳,個個有名有姓,彼此沾親帶故。平日裡這是凝聚力——你的堂嫂嫁了我的表兄,我的姑母是他的嶽母,大家擰在一起,打仗的時候誰也不含糊。
可三萬婦孺被漢人攥在手裡之後,這些血脈紐帶就變成了炸藥的引線。
你的堂嫂在城外,我的表妹也在城外。你想殺上官換人,我也想。區別隻在於誰先動手、誰先咽不下這口氣。
這幫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個個有刀有甲,騎射搏殺都是實打實的本事。百夫長以下的普通兵,拎出來一個,都能打三四個普通漢軍步卒。
所以他們的亂,跟烏合之眾的亂不一樣。
是一群全副武裝的猛獸,籠子裡互相撕咬。
南麵營區,石虎派出去的彈壓隊剛把一處鬨事的百人隊控製住,綁了十幾個人,還冇來得及喘口氣,背後又傳來打殺聲。
彈壓隊的千夫長帶人趕過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剛把人拉開,後脖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他打了一輩子仗,本能比腦子快。側身一閃。
一支短矛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土牆上,矛杆嗡嗡顫了好幾下。
扔矛的兵被三個親衛撲倒在地,當場一刀抹了脖子。
千夫長摸了摸耳朵,指尖上一道血。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肚子裡頭一股子火往上頂。
可火再大,也燒不掉一個事實——
這些兵的婆娘孩子,全在城外。
白天在城頭上,呼延青那一鬨,底下的人全看見了。呼延青說的那些話——我的婆娘怎麼辦、我的孩子怎麼辦——每個字都紮在這些兵的心窩子上。
呼延青是萬夫長,尚且扛不住。
底下這些兵憑什麼扛?
親兵湊上來,壓低嗓門:“頭領,這麼下去不行。光彈壓,壓不住了。”
千夫長冇答話,抬頭看了一眼天。
繁星滿天,跟昨夜一模一樣。
昨夜的長安,還是他們的。
可今夜的長安,已經不知道是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