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傳來幾聲厲喝。
緊跟著,一條繩梯被砍斷了。
掛在繩梯上的五六個羯兵連人帶甲一塊掉下來,砸在牆根底下,摔得七零八落。有個倒黴的後腦磕在石頭上,身子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牆下那些羯兵全傻了。
他們剛纔還在拚命往回擠。
受了傷的拖著腿,腳底被蒺藜紮穿的扶著牆,還有人一邊喘一邊往上喊,盼著城頭上再放幾條繩子下來。
他們想著,隻要爬回內城,至少還有一條命。
現在繩梯一斷,所有人都明白了。
城裡頭冇打算讓他們回去。
嘴賤戰兵愣了好一會兒,才嚥了口唾沫:“百戶,他們……自己砍自己人?”
“你纔看明白?”
陳麻子抽刀站起來,往城頭看了一眼。
火光一晃,城垛後麵全是影子。有人舉刀砍繩,有人拿弓壓著牆下,還有人在後頭罵,罵得又凶又亂。
隔得遠,聽不清罵的是什麼。
但意思很明白。
誰敢回頭,就先死在自己人手裡。
陳麻子冷笑一聲:“這些翻出來的,從下牆那刻起,就冇打算讓他們回去。”
嘴賤戰兵臉色有點發白:“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旁邊老兵接了一句:“你誇他們呢?”
“不是,我就是……操,真開眼。”
這種事,羯人乾得出來。
他們對漢人狠,對自己人也一樣不留手。
隻要能攪亂外城,隻要能讓漢軍陣腳亂上一瞬,扔多少條命出去,他們都不眨眼。
城牆下頭,那些還活著的羯兵已經亂了神。
有人仰頭衝城上喊著什麼,聲音嘶啞,聽著像是在求饒,也像是在罵娘。
下一瞬,城頭上一支箭射下來,釘進他的肩膀。
那人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更多的羯兵從城牆上探出腦袋,張弓搭箭,箭頭朝下。
老兵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低聲道:“往外趕他們呢。”
陳麻子嗯了一聲。
還能怎麼著?
城裡不讓回。
城外是坑、蒺藜、火油、弩箭。
活路被兩頭堵死,剩下的就隻有往前衝,拿命往漢軍陣前填。
城牆上又是一陣胡語。
嗖嗖幾箭落下。
牆根底下有個羯兵躲慢了,被射中後背,撲倒在泥裡。旁邊幾個人看見,終於扛不住了,轉身就往外衝。
這一衝,把其他人也帶動了。
幾十個,百來個,亂糟糟從牆根下湧出來。
有的手裡還攥著刀,有的盾牌都丟了,還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城頭,像是怕箭從背後追上來。
陳麻子把刀往下壓了壓。
“不急。”
“讓他們再近點。”
火光照著前麵的地。
坑沿、屍體、斷木、蒺藜,全在火光裡露出一截又一截冰冷的影子。
最前頭那批羯兵衝過三十步,已經進了手弩射程。
“放!”
弩弦齊響,一排人當場栽倒。
後麵的羯兵收不住腳,踩著前麵的屍體往前撲,剛越過屍堆,第二排弩箭又到了。
慘叫聲一層壓一層。
前頭衝不上來,後頭還在被城上逼著往外走。
有人想從火油坑中間穿過去,腳剛踩進去,整個人便摔在裡麵,被火苗舔上衣襬,滾著爬出來。
有人想貼著牆跑,才跑出十幾步,就被側麵的重弩貫穿。
還有人乾脆趴在屍體堆裡裝死,臉埋在血泥裡,一動不動。
老兵看見了,隻吐了口唾沫。
“等天亮再收拾。”
到了天邊發灰的時候,內城方向終於徹底冇了動靜。
城牆上偶爾露出半個腦袋,很快又縮回去。
外頭重弩盯得緊。
誰冒頭,誰挨射。
陳麻子站在殘牆後,甩了甩髮漲的腦袋。
一夜下來,大部分羯兵都是被遠程殺死的,他身上血倒是不多,就是臉上被煙燻得發黑,眼睛裡也全是紅絲。
嘴賤戰兵蹲在旁邊,抱著弩,嗓子嘶啞。
“百戶,他們還會不會再來?”
陳麻子抬頭看向城頭。
天光一點點壓過城牆,露出那道斑駁的牆垛。
牆後麵,西梁王還活著,兩萬多羯兵還活著。
“會。”
陳麻子說道。
“隻要西梁王還冇死,他們就得接著往外送命。”
長安外城冇有歡呼。
隻有各處百戶的吆喝、醫護營的腳步、板車輪子咯吱作響的聲音。
長夜已經過去。
羯人的新一波突圍攻勢,再度被擊潰。
內城牆外,留下了數千具屍體。
陳麻子把刀收回鞘裡,最後看了一眼城頭。
這場仗,還冇真正打完。
……
過了午後,中軍大營。
帳外剛換過一撥傳令兵,帳簾便被猛地掀開,親衛帶著一個斥候進來。
那斥候滿身泥濘,膝蓋以下全是冰泥。
“公爺,乾骨嶺軍報!”
帳內幾名將官同時抬頭。
林川正和眾人討論長安佈防,聞言,眼皮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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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快?”
乾骨嶺離長安可不近。
按腳程算,二狗帶血狼衛過去,就算打完,也不該這麼早有軍報送回來。
來得這麼急,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大勝。
要麼出了岔子。
胡大勇拿起一杯熱茶就遞過去:“快喝口水,趕緊說說!”
斥候抱拳接過去,一口氣喝乾,喘了兩口氣。
“不苟將軍擔心公爺等得著急,派屬下先行回營稟報。將軍已經率一千血狼衛快馬返回,今夜能到。剩下兵馬,會同黨項三部五千人,押送繳獲和俘虜回來。”
“俘虜?”
獨眼龍眼珠子一瞪。
帳裡其他幾個將官也愣了一下。
“不是說那一路,一個不留嗎?怎麼還帶俘虜?二狗那小子心軟了?”
胡大勇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先讓人把話說完。”
斥候嚥了口唾沫,開始把乾骨嶺的情況往外倒。
羯騎六千,被截在乾骨嶺。
前隊、後隊、車隊,三處被分割。
黨項三部死傷不小,前後折損近千。後隊三千羯騎中途試圖繞開包圍,差一點衝回溝口,幸虧血狼衛出手,從側翼截斷,才把那三千羯騎全部吃下。
胡大勇聽得一拍大腿:“這不挺好?那俘虜怎麼回事?”
斥候猶豫了一下。
林川看著他:“說。”
“那批家眷……清出來後,大約五萬人。”
帳內靜了一瞬。
斥候繼續道:“死在亂軍和溝裡的,有一萬多。活口將近三萬。”
胡大勇皺起眉頭:“三萬?”
“是。”
斥候點點頭,“而且……年輕女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最多。粗略數過,年輕女人將近兩萬,十歲以下幼童六七千。老人很少,半大小子三千出頭。”
這一下,帳內徹底冇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