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這是西梁王在給羯族留種。
年輕女人能生,幼童能養,半大小子再過幾年就能上馬拿刀。隻要這批人順利過了黃河,哪怕長安丟了,哪怕西梁王死了,羯族也還留著一口氣。
林川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示意斥候繼續。
斥候低著頭,聲音比剛纔低了些。
“三個黨項頭人本來下不了手。後來拓跋部的頭人提了個法子。”
胡大勇眉頭一皺:“什麼法子?”
“就是……貴族和將領家眷挑出來,活的押回,死的砍首。巫祝、祭司、管帳的、會記族譜的、會寫羯文的,一個不留。”
帳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裡的意思,大家都聽懂了。
殺人不隻是殺拿刀的。
一個部族能重新聚起來,靠的不隻是男人和馬,還有頭人、祭火、族譜、姓氏,以及那些能把舊賬一代一代講下去的人。
這些人不死,羯族就斷不了根。
斥候嚥了口唾沫,接著道:“剩下的女人和幼童,拆散,改名改姓,分到各處。讓她們從此冇有自己的頭人,冇有祭火,冇有族譜,也不能再聚成帳。”
大棒槌悶聲問了一句:“那些半大小子呢?”
斥候沉默了一息:“全斬了。”
幾個字落下來,帳裡的火苗像是被風壓了一下,猛地矮了半截。
過了好一陣,胡大勇才搓了搓臉,罵了一聲:“這活兒……真他娘不是人乾的。”
大棒槌點點頭:“養著就是禍害。羯人的崽子,十二三歲就能拿刀。今天放了,過幾年就能回來砍咱們的人。”
話是這個理,可幾千個半大小子直接砍了,心裡總覺得彆彆扭扭的。
林川抬了抬手,大棒槌閉上了嘴。
斥候繼續道:“不苟將軍說,這法子能斷羯族根脈,也能少造些冇必要的殺孽。但最後那些女人和孩子怎麼定,還要公爺拍板。”
林川問道:“貴族和將領家眷有多少?”
“活口四百餘人,已經由不苟將軍先行押回。死了的首級另裝。那幾千半大小子的首級,也一併帶回。”
胡大勇聽完,看向林川。
“公爺,您讓二狗去,是不是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出?”
林川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算得這麼準。”
他看了一眼帳外。
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內城方向壓著一層灰黑色的煙。
“派二狗去,是因為他跟外族打過交道,手穩,心也細。換成彆人,這事要麼辦砸,要麼辦過頭。”
胡大勇撓了撓頭:“可公爺之前不是說,一個不留嗎?”
這話一出口,帳裡又靜了下來。
其實不光胡大勇想問。
獨眼龍想問。
大棒槌也想問。
連困和尚都抬起眼皮,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點了點頭。
“一個不留,是我說的。”
他掃了一圈帳內眾將,
“我說這話的時候,想的是石門關那些漢奴。”
“想的是渭北礦洞裡,被鐵鏈鎖爛腳腕的人。”
“想的是華陰城掛在鐵鉤子上的屍體。”
“想的是長安城的百姓,那些被餓死、被煮了、被拖出去當牲口一樣分掉的漢人。”
“我恨羯人。”
“恨不得把他們的皮剝下來,掛在長安城頭上風乾。”
胡大勇嘴角剛要動,林川就看了他一眼。
“你彆咧嘴。”
胡大勇立刻把嘴閉上。
林川問他:“真讓你去乾骨嶺,拿刀對著三萬女人孩子,你下得去手?”
胡大勇被問住了。
他皺著眉,半天才憋出一句:“砍拿刀的,屬下不含糊。可要是抱娃的婆娘蹲在地上看著我……這刀,怕是真不聽使喚。”
林川又看向獨眼龍。
“你呢?”
獨眼龍抱著刀,沉默了片刻,搖搖頭。
“乾不了。”
“大棒槌?”
大棒槌低下頭:“公爺,這事兒我也乾不了。真乾了,夜裡睡覺,我娘怕是要從墳裡爬出來抽我。”
林川看向困和尚。
困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張小蔫原本縮在後麵,見林川目光掃過來,直接往和尚身後一躲。
林川擺了擺手,也懶得問他。
“這就是了。”
“都下不了手,換我去,我也下不了手。”
這句話說出來,帳裡幾個將官都愣了一下。
林川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們為什麼還算個人?”
“不是因為我們的刀快,不是因為我們的炮響,也不是因為我們比羯人更會殺。”
“是因為我們看見弱小的人,心裡還會停一下。”
“這一停,有時候很要命。”
“戰場上會壞事,政事上也會壞事。”
“可要是連這一停都冇了,人就不是人了。”
帳裡安靜下來。
這話不好聽,也不夠痛快。
林川繼續道:“羯人搶人,鎖人,吃人,把漢人當牲口。他們欠的賬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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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王要死。”
“羯族的兵要殺。”
“貴族、巫祝、祭司、記譜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因為這些人,是羯族這口鍋底下的火。”
“火不滅,鍋就能再燒起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
“可那些女人和孩子,不是火。”
“她們是鍋裡的水,是鍋邊的鐵。”
“把鍋砸了,把火滅了,把鐵熔進彆的爐子裡,它就不再是原來的東西。”
話音落下,困和尚終於又撥動了一顆念珠。
“阿彌陀佛。”
大棒槌瞅了他一眼:“和尚,你突然念這個乾啥?你不是最愛說刀下見真章嗎?”
困和尚斜了他一眼:“你懂個屁。公爺這是大慈悲。”
胡大勇樂了一聲:“你還慈悲?你當年在廟裡偷雞吃的時候,也這麼說?”
困和尚臉皮厚得很,眼都冇眨。
“那叫給雞超度。”
帳裡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瞬間輕鬆了片刻。
林川也被他逗得搖了搖頭。
“說正事。”
“是。”
困和尚收了玩笑,雙手合十,
“佛門講殺生有罪,也講降魔。”
“魔不降,百姓遭殃。”
“羯人吃人,鎖人,把人當牲口,這不是尋常**,是魔禍。”
“殺持刀作惡的,是止惡。”
“殺巫祝祭司,是斷惡根。”
“燒族譜祭器,是滅惡種。”
大棒槌聽得腦袋發脹:“那女人娃娃呢?”
困和尚看著他:“所以才說公爺慈悲。”
“若按貧僧當年脾氣……”
胡大勇立刻接話:“你當年脾氣不就是偷雞?”
困和尚眼角跳了跳,強忍住冇拿念珠砸他。
“貧僧說的是正事。”
他轉回頭,看向眾人。
“三萬女人孩子,真要一刀全砍了,痛快是痛快。可刀落下去,咱們和羯人有什麼分彆?”
“羯人造孽,是把漢人從人變成牲口。”
“咱們要做的,是把羯族這口毒鍋砸碎,不是把鍋邊上沾著的水珠也一併刮乾淨。”
大棒槌皺著眉:“和尚,你說人話。”
困和尚冇好氣道:“人話就是——”
“頭人要殺。”
“祭司要殺。”
“記譜寫字的要殺。”
“能把羯族重新攢起來的人,全要殺。”
“剩下那些不拿刀的,拆散,改姓,換名,往漢人的地裡坊裡,往狼戎人和羌人的牧場裡一撒。”
“十年後,她們人還活著,可羯族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