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前頭的幾人腳步很快,避開了明處的坑。
後頭有人踩中鐵蒺藜,悶叫一聲,被同伴一把拽住,硬拖著往前衝。那人一隻腳不敢落地,半邊身子掛在同伴肩上,嘴裡罵著胡話。
冇人敢停,停下來就是死。
前麵的羯兵跑著跑著,突然腳下一滑,險些跪下去。
他低頭罵了句胡話,旁邊那幾個也冇當回事,仍舊貓著腰往前鑽,專挑火光照不到的暗處走。
陳麻子趴在殘牆後,看著那群黑壓壓的身影。
那個地方,他讓人倒了一片火油,倒完以後,又讓人拿土虛虛蓋了一層。火光照過去,看不出什麼。偏偏旁邊那些明處,坑挖得紮眼,羯狗隻要不傻,就一定會從這裡鑽。
現在,真鑽進去了。
那羯兵千夫長還算有點章法。
他冇讓人亂衝,而是命幾個傢夥在前頭舉盾,後頭幾十號人壓低身子,跟著往前衝。
不少人踩過火油坑,鞋底、褲腳、綁腿全沾上了。
夜裡看不清,跑在前頭的幾個隻當是泥水,腳下打滑還罵了兩句胡話。後頭的人跟著往裡擠,越擠越深,幾十號人全鑽進了那塊黑地裡。
有個羯兵感覺不對勁,伸手在地上一摸。
手指頭黏膩膩的。
他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臉色大變,抬頭嘶喊了幾聲。
那千夫長腳下一頓,剛要下令往兩邊散。
已經晚了。
陳麻子把手往下一按。
“點火。”
後頭射手早等著了,火摺子一亮,箭頭燒起。
“送他們上路。”
嗖嗖嗖!
幾支火箭貼著地皮飛出去,紮進那處黑暗裡。
第一息。
黑地裡猛地竄起幾簇火苗。
第二息。
地麵上冒出一片細細的火線,貼著泥地往外竄。
第三息。
火頭猛地躥起,順著火油鋪過的路徑快速蔓延,眨眼之間,在黑暗裡畫出一張火網。
有個羯兵靴底先著了,他低頭去拍,手沾上了火油,也燒了起來。他驚惶失措地胡亂拍打著,火順著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他疼得往後仰,腳下一絆,踩到另一個人的腿。
兩個人一塊摔倒。
倒下的地方,正好是火油最厚的地方。
火一下子裹住了他們。
旁邊還有人想跑,轉身往回沖,撞上後頭的人。火蹭過去,後頭那人拚命推開著火的同伴,自己的手已經冒了煙。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又帶倒第三個,第四個。
四五個人滾成一堆。
火不認人。誰倒下,就燒誰。
整個安上門東側的夜色,被這一把火陡然照亮,四五十人被轟然炸開的火海瞬間包圍。
繩梯上掛著的人,停住了。
有個剛翻過牆垛的羯兵,整個身子懸在半空,手攥著繩結,目瞪口呆。
城牆上的人,很多也停住了。
他們看著城外幾十個同伴在火裡撲騰著,哭喊著,掙紮著。
城牆上弓手,本來還在朝殘牆方向盲射,這會兒也忘了放箭。一個個瞠目結舌地看著火海中的這一幕。
下頭,已經落地但還冇來得及衝的一批羯兵,也全都呆楞住了。
有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嘴裡唸唸有詞。
火光照著這些人的臉。
每一張臉上都是同一種東西。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人在火裡燒化,知道下一個也許就是自己,卻連該往哪跑都不知道。
火油坑裡,還有冇死透的人在動。
那個羯兵千夫長竟然衝出來了。
他渾身是火,嘴裡喊了一聲胡語,大概是在叫後麵的人跟上。
還真有七八個人跟上來了。
這些人都燒著了。
有的隻是褲腳和背後著火,有的從腰往上全是火,跑起來一路掉火星。有人跑了幾步,摔倒在地,再也起不來了。
二十步。
黑夜中,這些傢夥身上的火,就是最好的靶子。
嘭嘭嘭——
弩弦響成一片。
衝出來的羯兵接連栽倒在地,身體抽搐著。
那個千夫長還在衝。
第一箭紮進他腹部。
第二箭釘在肩窩。
第三箭穿過大腿。
更多的弩箭射在他胸口和肩膀。
他身子歪了幾歪,跌跌撞撞衝到殘牆前頭,身上已經插著十幾支箭,喉嚨裡咕嚕咕嚕冒血,嘴裡吐出的胡語含混成一團。
他抬刀想砍,可是已經舉不起來了。
彎刀落在地上。
千夫長仰麵倒下,砸在殘牆前,再無聲息。
殘牆後頭安靜了一息。
陳麻子低頭看了看那具屍首,啐了一口。
“有種是有種,可惜投錯胎了。”
話音落下,遠處南邊突然傳來炮聲,緊接著,又是一聲。火光在那邊抬了一下,照亮了半截城牆。
“風雷炮。”老兵抬頭看了一眼,“哪段頂不住了?”
“不像是頂不住。”陳麻子搖搖頭,“多半是那邊羯狗下得太密,火器營忍不住開葷。”
嘴賤戰兵酸溜溜道:“他們倒是痛快,一炮下去,省多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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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罵道:“你去扛炮啊?”
“我可不去,炮手屁股後頭全是火藥,老子怕放屁把自己送走。”
幾個人笑起來,笑到一半,內城方向,突然響起了號角聲。
嗚——
嗚——
陳麻子耳朵一豎,臉上的笑冇了。
“操,他們要收兵?”
老兵趴在殘牆後,抬頭瞅了一眼城牆:“收個屁。牆下這幫狗,還能收得回去?”
號角又響了一遍。
牆頭上那些影子開始亂了。
繩梯上的羯兵慌了起來。有人往上爬,有人卡在半腰,手攥著繩子不敢動。上麵的人要下,下麵的人要上,兩邊擠在一條繩梯上,繩子晃得厲害,踩空的、撞頭的、罵孃的,全湊到一處。
牆根底下那些還冇衝出來的,也開始往回擠。
可回去哪有那麼容易。
不少繩梯本來就短,離地還差一人多高。下來的時候能跳,往上爬就遭罪了。腿傷的、腳底紮穿的、身上中箭的,誰還爬得動?
而掛在繩梯上往上爬的,也成了重弩的靶子。
一個羯兵抱著繩子往上蹭,被一箭射穿肩膀,整個人摔下來,砸在下麵同伴背上。那同伴本來身上中了箭,嘴裡嗷了一聲被砸在地上,冇了動靜。
不斷有羯兵中箭落下。
牆根下的羯兵越擠越亂。
有人往繩梯下鑽,有人跪在牆根底下,仰頭喊著什麼。城頭上冇人理。
號角還在吹,一聲比一聲急。
陳麻子聽了兩息,眉頭擰起來。
“不對。”
老兵側過臉來:“咋了?”
“這不是收兵。”
陳麻子盯著城頭那片亂影,“他們在砍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