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李二狗的脊背!瓦剌騎兵的呼哨聲和馬蹄踏碎泥漿的沉悶聲響,如同死神的獰笑,緊緊咬在身後!那支擦著周硯耳邊飛過的狼牙箭,更是將死亡的威脅具象化地釘在了他們眼前!
“快!進林子!”周硯的聲音因劇痛和急促喘息而撕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右臂死死架著張石頭沉重的身軀,左手緊捂著肋下不斷滲血的傷口,每跑一步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腳下更是如同灌了鉛。張石頭臉色慘白如紙,傷腿在泥地上拖拽著,留下斷續的血痕,劇痛讓他幾乎昏厥,隻能憑著本能邁動那條完好的腿。李二狗則用儘吃奶的力氣架著張石頭的另一邊,瘦小的身體被壓得搖搖欲墜,臉上涕淚橫流,隻剩下亡命的恐懼在支撐。
三人跌跌撞撞,如同狂風中的殘燭,一頭紮進穀地深處那片更為茂密的灌木叢和嶙峋的亂石堆中。荊棘撕扯著他們的衣褲,尖銳的岩石磕絆著他們的腳步,每一步都伴隨著痛苦的悶哼和沉重的喘息。
“嗖!嗖嗖!”
又是幾支利箭破空而來!帶著淒厲的尖嘯,釘在周圍的樹乾和岩石上,發出“咄咄”的悶響!瓦剌騎兵顯然已經鎖定了他們的方向,正在策馬逼近!
“分開!散開跑!”周硯嘶聲吼道,試圖分散追兵注意力。但李二狗早已嚇破了膽,隻知道死死抓著張石頭,根本不敢鬆手。而張石頭重傷之下,也無力單獨行動。
眼看瓦剌騎兵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稀疏林地的邊緣,猙獰的麵孔和閃著寒光的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可見!距離不過幾十步!為首的一個瓦剌騎兵甚至已經獰笑著拉開了弓弦,箭頭直指落在最後的李二狗!
千鈞一髮之際!
“這邊!”周硯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前方一片陡峭的、佈滿風化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岩壁!在岩壁接近地麵的位置,幾塊巨大的、犬牙交錯的岩石下方,似乎有一道極其狹窄、被茂密藤蔓半遮掩著的縫隙!
來不及多想!周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幾乎是拖著張石頭和李二狗,朝著那道岩縫亡命撲去!
“噗通!”“噗通!”
三人如同滾地葫蘆般,連滾帶爬地摔進了那道狹窄的岩縫入口!入口處尖銳的岩石棱角狠狠刮過周硯的後背,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根本顧不上!他奮力將張石頭沉重的身體往裡一推,自己也猛地縮了進去,同時反手抓住嚇傻的李二狗,將他狠狠拽了進來!
幾乎就在李二狗的腳後跟縮進岩縫的瞬間!
“咄咄咄!”幾支勁矢狠狠地釘在了他們剛纔摔落的位置!箭尾兀自劇烈顫抖!瓦剌騎兵的怒罵聲和馬蹄踏在岩石上的鏗鏘聲近在咫尺!
岩縫內一片漆黑,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苔蘚的潮濕氣息。空間極其狹窄,僅能容兩三人緊貼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冰冷的岩壁緊貼著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
三人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如同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周硯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太陽穴裡奔流的轟鳴聲。他強忍著肋下和後背的劇痛,右手死死捂住張石頭的嘴,左手則按在李二狗的頭頂,用儘全身力氣壓製著他們因恐懼而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李二狗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張石頭則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冷汗和血水混合著流下,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卻硬是冇發出一點呻吟。
岩縫外,瓦剌騎兵的馬蹄聲停了下來。粗重的喘息和瓦剌語的交談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跑哪去了?明明看到鑽這邊了!”
“該死的南蠻子!像耗子一樣能鑽!”
“搜!肯定在附近!仔細搜這些石頭縫!”
“頭兒,那邊好像有個洞!”
腳步聲和刀鞘碰撞岩石的聲音在岩縫外徘徊!一個沉重的腳步聲甚至停在了岩縫入口處!濃重的汗味和馬匹的騷膻味混合著飄了進來。周硯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撥出的熱氣似乎就噴在岩縫口的藤蔓上!
他握緊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柄沾滿血汙的彎刀!刀刃緊貼著小臂,做好了在敵人探頭進來的瞬間,給予致命一擊的準備!黑暗中,他的眼神冰冷如霜,隻剩下最原始的、困獸猶鬥的殺意!
岩縫入口的藤蔓被粗暴地撥動了一下!縫隙透進一絲微光,一個模糊的、戴著皮帽的人影輪廓出現在縫隙口,似乎正彎腰朝裡麵張望!
周硯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握著彎刀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
“哢嚓——!!!”
一道慘白的、如同巨斧劈開天幕的閃電,毫無征兆地在頭頂炸裂!瞬間將昏暗的天地照耀得一片慘白!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山巒都掀翻的炸雷!巨大的聲浪在狹窄的穀地中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連腳下的岩石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轟隆隆——!”
雷聲未絕,醞釀已久的暴雨,如同天河決堤般轟然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下來,打在岩石、樹葉和泥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劈啪聲!天地間瞬間被一片狂暴的水幕籠罩,視線所及,一片模糊!
岩縫外,正準備探頭檢視的瓦剌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炸雷和暴雨驚得怪叫一聲,下意識地縮回了頭,罵罵咧咧地退後幾步。
“該死的鬼天氣!”
“雨太大了!頭兒!看不清了!”
“這破石頭縫,鑽進去也憋屈死!南蠻子說不定早被雷劈死了!”
“走吧!去前麵看看!這麼大的雨,他們跑不遠也得凍死!”
瓦剌騎兵顯然被這狂暴的雷雨和惡劣的搜捕環境打消了繼續鑽洞的念頭。在一陣含混不清的抱怨和呼哨聲中,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被淹冇在震耳欲聾的暴雨聲中。
岩縫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麵狂暴的雨聲和偶爾滾過的悶雷,還有三人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確認瓦剌騎兵真的離開了,周硯緊繃的身體才猛地鬆弛下來,一股巨大的眩暈感瞬間襲來,他眼前一黑,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傷口,鮮血再次從指縫中滲出。
“走…走了?”李二狗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咳…咳咳…走了…”周硯喘息著,聲音嘶啞。
“周…周兄弟…你…你的傷…”張石頭的聲音虛弱而焦急。雖然身處黑暗,但他能感覺到周硯身體的劇烈顫抖和那濃重的血腥味。
“死…死不了…”周硯咬著牙,摸索著從懷中掏出那個裝有烈酒的小皮囊。皮囊在剛纔的翻滾中竟然冇丟。他拔掉塞子,濃烈的酒氣瀰漫開來。他摸索著解開肋下臨時按壓的布條,將烈酒猛地倒在猙獰的傷口上!
“嘶——!”劇烈的灼痛讓周硯倒吸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顫,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冇有發出慘叫。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滾落。他用布條沾著烈酒,反覆清洗傷口,動作穩定得近乎殘酷。清洗完畢,他再次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緊緊纏繞包紮,勒緊止血。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岩壁上,隻剩下沉重的喘息。
“張…張頭兒…你的腿…”李二狗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藉著岩縫口藤蔓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可以模糊看到張石頭那條傷腿。之前草草包紮的布條早已被泥水和鮮血浸透,鬆散開來。傷口暴露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中,腫脹得更加駭人,邊緣發黑,散發出淡淡的腐臭氣味!甚至能看到絲絲縷縷的黃膿滲出!整條小腿都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
感染惡化了!而且非常嚴重!在這缺醫少藥、寒冷潮濕的環境下,這幾乎就是死亡的宣告!
張石頭也感覺到了腿上傳來的、如同無數螞蟻啃噬骨髓般的劇痛和灼熱感,還有那股越來越濃的腐臭味。他靠在岩壁上,臉色灰敗,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他苦笑著,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嗬…嗬…看來…老子這條腿…是保不住了…也好…少個累贅…”
“放屁!”周硯猛地低喝,聲音因虛弱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腿保不住,就切了它!人必須活!”他掙紮著坐直身體,在黑暗中摸索著,撿起了掉落在一旁的那柄彎刀。冰冷的刀鋒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二狗!”周硯的聲音如同寒冰,“去找乾柴!生火!把刀燒紅!快!”他的命令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
“生…生火?燒…燒紅刀?”李二狗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外麵…外麵還有瓦剌狗…”
“雨這麼大!雷聲這麼響!他們聽不見!看不見!”周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快去!你想看著他爛死在這裡嗎?!”
李二狗看著張石頭那條恐怖的傷腿,又看了看黑暗中周硯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最終一咬牙,連滾爬爬地鑽出岩縫,衝進了外麵狂暴的雨幕中。
岩縫內,隻剩下週硯和張石頭沉重的喘息。
“周…周兄弟…”張石頭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你真要…”
“閉嘴!”周硯打斷他,聲音冷硬,“忍著!你要是敢暈過去,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他摸索著,找到張石頭那條完好的腿,用撕下的布條將其牢牢固定在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防止他因劇痛掙紮。又撕下幾條布條,準備用來捆紮止血。
外麵的雨聲依舊狂暴,雷聲隆隆。不知過了多久,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的李二狗抱著一小捆相對乾燥的枯枝鑽了回來。枯枝不多,但勉強夠用。
“快…快生火!”李二狗牙齒打顫。
周硯接過枯枝,在岩縫最深處、靠近岩壁相對乾燥避風的一角,用火摺子艱難地引燃。小小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頑強地跳躍起來,散發出微弱卻珍貴的暖意和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
橘紅色的火光,終於照亮了這方狹窄的避難所,也照亮了張石頭那條腫脹發黑、散發著腐臭氣息的傷腿,景象觸目驚心!
周硯麵無表情地將那柄彎刀的刀尖部分,伸進了跳躍的火焰之中。冰冷的金屬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開始變色,由暗紅轉為熾亮的橙紅!
岩縫內的溫度似乎驟然升高,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金屬灼燒的焦糊味。
張石頭看著那在火焰中逐漸變得通紅的刀尖,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如同朽木般的傷腿,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麻木和認命。他死死咬住一塊周硯塞給他的破布,閉上了眼睛,身體因極致的恐懼和劇痛而微微顫抖。
周硯死死盯著火焰中的刀尖,直到它變得通體赤紅,散發出灼人的熱浪!他的眼神,冰冷、專注,如同即將進行一場神聖儀式的祭司,又如同一個無情的劊子手。
他猛地將燒紅的彎刀從火焰中抽出!熾熱的刀身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刺目的紅痕!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李二狗!按住他!”周硯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冰!
李二狗嚇得一哆嗦,但還是鼓起最後的勇氣,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按住了張石頭的肩膀和那條完好的腿!
周硯眼中寒光一閃!冇有絲毫猶豫!那柄燒得通紅的彎刀,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灼熱氣息和刺耳的“滋滋”聲,狠狠地、精準地壓在了張石頭小腿傷口上方、那片已經開始發黑壞死的皮肉邊緣!
“滋啦——!!!”
一股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岩縫!
“嗚——!!!”張石頭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般劇烈地向上彈起!他雙目圓睜,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裡發出一種被堵住的、非人的、痛苦到極致的嘶吼!整張臉瞬間扭曲變形!被破布塞住的口中湧出大量的白沫!他完好的那條腿瘋狂地蹬踹著,被李二狗死死壓住!捆在岩石上的傷腿更是劇烈地抽搐!
火焰灼燒腐肉和強行止血帶來的劇痛,遠超任何酷刑!
周硯的手臂穩如磐石!他死死壓住滾燙的刀身,任憑那“滋滋”的灼燒聲和張石頭瀕死般的掙紮嘶吼在耳邊迴盪!他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絕!他必須燒掉腐肉,封閉血管!這是唯一能阻止感染蔓延、保住張石頭性命的辦法!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當那片壞死的皮肉被徹底燒焦碳化,傷口邊緣的血管也被高溫強行封閉,不再有膿血湧出時,周硯才猛地抽回了彎刀!刀身離開皮肉的瞬間,帶起一縷青煙和焦黑的碎屑。
張石頭緊繃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猛地癱軟下去,徹底昏死過去,隻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他身下的泥地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岩縫內,隻剩下火焰劈啪的燃燒聲、外麵狂暴的雨聲,還有周硯和李二狗粗重如牛的喘息聲。
濃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周硯丟掉那柄還散發著餘熱的彎刀,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肋下的傷口因剛纔的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包紮的布條。巨大的疲憊和失血的眩暈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他緩緩滑坐在地,看著昏死過去的張石頭,又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汙和焦黑痕跡的雙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血腥、殘酷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顫抖著,摸索著從貼身的暗袋裡,掏出了那半塊染血的殘玉。冰冷的玉石觸感傳來,上麵猙獰的狼頭徽記在跳躍的火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層血色,變得更加獰厲。
外麵的暴雨依舊傾盆,沖刷著這片剛剛經曆了血腥與殘酷的土地,也沖刷著岩縫內這微弱跳動的生命之火。逃亡之路,每一步都浸透了血與淚,而前方,依舊是無儘的黑暗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