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嶙峋的岩石縫隙滲入,在岩縫底部彙成細小的溪流,沖刷著泥濘和凝固的血跡。空氣中瀰漫的焦糊與血腥味,被持續不斷的潮濕土腥氣稍稍沖淡,卻依舊頑固地縈繞在狹窄的空間裡。
火堆已經熄滅,隻餘下一堆灰燼和幾縷掙紮的青煙,在縫隙透進的微光中裊裊上升。外麵,肆虐了半夜的暴雨終於漸漸停歇,隻剩下零星的雨滴從岩壁高處滴落,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嗒、嗒”聲。天色依舊是鉛灰色的陰沉,分不清時辰。
周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肋下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和失血後的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他閉著眼,強迫自己運轉那套家傳的、用於固本培元的內息法門,試圖凝聚一絲微弱的氣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帶來窒息般的鈍痛。
張石頭依舊昏迷不醒,躺在冰冷的岩石地上,臉色灰敗得如同死人。他那條被強行燒灼過的傷腿,此刻被周硯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過。焦黑的皮肉邊緣凝固著暗紅的血痂,腫脹似乎消退了一些,但整條腿依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熱度驚人。周硯每隔一段時間,就艱難地挪過去,用窪地冰冷的積水浸濕布條,敷在他的額頭和傷腿附近,試圖降低那可怕的高熱。能否熬過去,隻能看張石頭自己的命夠不夠硬。
李二狗蜷縮在岩縫最裡麵,抱著膝蓋,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臉上殘留著驚恐過度的呆滯,眼神空洞地望著岩縫口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光。昨晚那場殘酷的“手術”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顯然徹底摧毀了這個普通步卒的心防。
時間在死寂和傷痛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周硯緩緩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但疲憊深處,那點冰冷的意誌之火依舊頑強燃燒。他艱難地撐起身,肋下的劇痛讓他吸了口冷氣。他看向張石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滾燙,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絲。
“李二狗!”周硯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李二狗猛地一哆嗦,茫然地看向周硯。
“去找水,乾淨的。再找些能吃的…草根、蟲子…什麼都行。”周硯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他需要水降溫,我們也需要力氣。”
李二狗看著周硯那雙冰冷的、冇有絲毫商量餘地的眼睛,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張石頭,最終還是恐懼戰勝了呆滯。他連滾爬爬地鑽出岩縫,消失在外麵的濕冷空氣中。
岩縫內再次陷入沉寂。周硯靠在岩壁上,喘息著,目光投向縫隙外那片被雨水洗刷過的、灰濛濛的天地。方向…他必須確定方向。土木堡西南…居庸關!那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隻要能抵達居庸關,就有希望!
他掙紮著挪到岩縫口,小心翼翼地撥開遮蔽的藤蔓。雨後清新的冷空氣湧了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他極目遠眺,試圖辨認地形。遠處,層巒疊嶂,在低垂的鉛雲下顯得格外陰鬱。隱約間,他似乎看到一條蜿蜒的、如同巨蟒般的輪廓,在西南方向的山巒間起伏延伸!
官道!是通往居庸關的官道!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周硯冰冷的心湖中盪開漣漪。隻要沿著官道走,就一定能到居庸關!
就在這時,李二狗抱著幾片捲成漏鬥狀的大葉子,裡麵盛著渾濁但還算沉澱過的窪地水,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濕漉漉的、帶著泥土的草根和幾條還在蠕動的蚯蚓,臉色蒼白地鑽了回來。
“大…大人…水…吃的…”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
周硯接過水葉,先給昏迷的張石頭小心地餵了幾口。張石頭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嚥著。周硯又喝了幾口冰冷渾濁的水,一股寒意直透肺腑,卻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看著李二狗手中那些令人作嘔的“食物”,冇有絲毫猶豫,抓起幾條蚯蚓塞進嘴裡,強忍著胃部的翻江倒海,用力咀嚼嚥下。又抓起一把帶著泥的草根,胡亂塞進嘴裡。苦澀、土腥和蛋白質的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但他需要能量!
“吃!”周硯將剩下的草根和蚯蚓推到李二狗麵前,命令道。
李二狗看著那些蠕動的蟲子,臉色更加慘白,但最終還是閉著眼,學著周硯的樣子,囫圇吞了下去,然後捂著嘴,強忍著嘔吐的**。
補充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能量和水分,周硯感覺恢複了一絲力氣。他看向依舊昏迷的張石頭,又看了看外麵陰沉的天空。不能再等了!瓦剌的遊騎隨時可能再次搜捕過來,張石頭的傷情也拖不起!必須儘快趕到居庸關!
“李二狗,背上他!我們走!”周硯的聲音斬釘截鐵。
“走?張頭兒他…”李二狗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張石頭,麵露難色。
“要麼揹著他走,要麼把他留在這裡等死!你自己選!”周硯的眼神冰冷如刀。
李二狗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猶豫,連忙蹲下身,在周硯的幫助下,艱難地將沉重的張石頭背了起來。張石頭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周硯則撿起那柄沾滿血汙和焦痕的彎刀,當作柺杖支撐著身體,率先鑽出了岩縫。雨後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肋下的傷口被冷風一激,又是一陣劇痛。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南那條若隱若現的官道輪廓:“走那邊!去居庸關!”
三人再次踏上了亡命之路。這一次,速度更加緩慢,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李二狗揹著張石頭,每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累得氣喘如牛,汗水和雨水混合著流下。周硯拄著彎刀,肋下的劇痛讓他步履蹣跚,臉色蒼白得嚇人。隻有昏迷的張石頭,無知無覺地伏在李二狗的背上,成為最沉重的負擔。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官道早已不複存在,被潰兵、流民和雨水踐踏成一片泥濘的沼澤。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穿著破爛軍服的士兵,更多的是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百姓。屍體被雨水泡得腫脹發白,散發著濃烈的惡臭。禿鷲和野狗在屍體間徘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和咀嚼聲。倖存的流民如同行屍走肉,眼神空洞麻木,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朝著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南方,緩慢移動。哭泣聲、哀嚎聲、絕望的咒罵聲,彙成一片末日圖景。
周硯三人混跡在這絕望的人流中,毫不起眼。周硯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手中的彎刀從未離手。他看到了為了一口發黴的餅子而互相廝打的流民;看到了母親抱著早已凍僵的嬰兒屍體,坐在泥水裡無聲哭泣;看到了老人倒在路邊,氣息奄奄,無人問津…戰爭,如同一頭最貪婪的巨獸,吞噬著一切,留下的隻有滿目瘡痍和累累白骨。
每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周硯就下意識地攥緊貼身暗袋裡那半塊冰冷的殘玉。眼中的冰寒便更深一分。王振…瓦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靠著周硯的警惕和李二狗咬牙支撐,他們奇蹟般地避開了幾股在流民中渾水摸魚、劫掠財物的潰兵土匪。饑餓和傷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折磨著他們。周硯肋下的傷口在跋涉中再次崩裂滲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張石頭的高熱依舊冇有退去,在李二狗背上發出模糊的囈語。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天色由鉛灰轉為更加深沉的暮色。就在李二狗幾乎要力竭倒下,周硯也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一座巍峨的、如同洪荒巨獸般盤踞在險峻山隘之間的雄關,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巨大的條石壘砌的城牆,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鐵灰色。高聳的箭樓如同刺破蒼穹的利劍。城牆之上,隱約可見獵獵招展的明軍旗幟和密密麻麻、閃爍著寒光的兵刃!一股肅殺、沉重、彷彿凝固了千年的鐵血氣息,撲麵而來!
居庸關!天下九塞之一!京師西北最後的屏障!
“到了!到了!大人!是居庸關!”李二狗看著那巍峨的關城,激動得幾乎哭出來,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哽咽。
周硯也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肋下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終於…到了!隻要進了關,張石頭或許還有救,他也能儘快將這染血的殘玉和揹負的真相帶回京城!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三人,或者說兩人拖著一個昏迷的人,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巍峨關城緊閉的巨大關門奔去。關城之下,景象更加慘烈。成千上萬的流民如同黑色的潮水,擁擠在關牆之下,將關前空地擠得水泄不通!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震天動地!
“開門啊!軍爺!放我們進去吧!”
“瓦剌人要殺過來了!求求你們開恩啊!”
“我的孩子快不行了!讓我進去吧!”
“狗官!你們見死不救!不得好死!”
流民們瘋狂地拍打著厚重的城門,哭喊著,哀求著,咒罵著。然而,那扇巨大的、包裹著鐵皮的城門,如同冰冷的鐵壁,死死關閉著,紋絲不動。城牆上,守軍士兵神情緊張而冷漠,弓弩上弦,刀槍出鞘,警惕地注視著城下洶湧的人潮,如臨大敵。幾具試圖攀爬城牆的屍體被長矛挑落,掛在城牆半腰,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奉兵部嚴令!關門緊閉!擅闖者死!流民繞道!”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城頭,聲嘶力竭地對著城下吼叫,聲音在嘈雜的哭喊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冷酷。
繞道?往哪裡繞?身後是瓦剌的鐵蹄和死亡!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周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關門緊閉!兵部嚴令!他早該想到的!土木堡慘敗,皇帝被俘,瓦剌大軍隨時可能南下!居庸關作為最後屏障,必然嚴防死守,絕不可能輕易放來曆不明的流民潰兵入關!一旦瓦剌奸細混入,後果不堪設想!
“大人…這…這可怎麼辦啊?”李二狗看著那高聳緊閉的城門和城上冰冷的刀槍,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臉上隻剩下更深的絕望。
周硯緊抿著嘴唇,眼中寒光閃爍。他推開擋在前麵的流民,擠到人群最前方,抬頭望向城頭,用儘全身力氣,嘶聲高喊:
“城上守將聽著!我乃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周硯!奉…奉王公公之命,有緊急軍情需即刻入關,速報京師!速開城門!”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再次搬出王振的名頭,儘管這讓他內心充滿了屈辱和噁心。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並不突出,但“錦衣衛”、“王公公”這幾個字眼,還是讓城頭的守軍明顯騷動了一下。那個喊話的軍官探出頭,狐疑地打量著城下渾身泥汙血漬、狼狽不堪的周硯。
“錦衣衛?”軍官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懷疑,“腰牌呢?憑證呢?王公公手諭何在?如今非常時期,瓦剌奸細無孔不入!豈能憑你空口白話就開城門?”
“腰牌在此!”周硯強忍著肋下劇痛,從懷中摸出那個同樣沾滿泥汙的錦衣衛腰牌,高高舉起!
城頭軍官眯著眼,藉著暮色仔細辨認。腰牌的形製和材質似乎冇錯,但距離太遠,細節難以看清。
“看不清!誰知道是真是假!”軍官依舊不肯鬆口,“你說有緊急軍情?口說無憑!誰知道你是不是瓦剌派來詐城的細作!退後!再敢靠近,弓箭伺候!”
“你!”周硯氣得眼前發黑,胸中一股鬱結之氣幾乎要炸開!這些蠢材!他九死一生帶回來的,是關乎國運的驚天秘密!卻被堵在這該死的關門外!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哭喊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瓦剌人!瓦剌人追來了——!!!”
如同滾油潑進了沸水!整個關前瞬間炸開了鍋!流民們驚恐萬狀地回頭望去!
隻見暮色沉沉的北方地平線上,煙塵騰起!一支數十人的瓦剌遊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策馬揚鞭,朝著關前這黑壓壓的、毫無抵抗能力的流民人群,狂飆突進!他們顯然是被這邊的巨大動靜吸引而來!
“啊——!”
“快跑啊!”
“救命!”
流民徹底崩潰了!哭爹喊娘,互相踐踏,像冇頭的蒼蠅一樣亂撞!關城之下,瞬間亂成一鍋滾沸的粥!絕望的哀嚎聲直衝雲霄!
城頭上的守軍也瞬間緊張到了極點!弓弩手立刻張弓搭箭,對準了城外!軍官厲聲嘶吼:“敵襲!戒備!流民不許衝擊城門!敢衝擊者,格殺勿論!”
“嗖嗖嗖!”幾支警告性的箭矢射在城下流民腳邊,引起更大的恐慌和踩踏!
周硯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瓦剌騎兵,又看著眼前緊閉的城門和城上冰冷的箭簇,再看著身後因極度恐慌而瀕臨失控的流民,以及李二狗背上依舊昏迷、氣息微弱的張石頭…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難道…曆儘千辛萬苦逃到這裡,最終還是逃不過一死?虎子…那些袍澤的仇…還有那染血的真相…就要隨著他一起,葬送在這居庸關下?
不!絕不!
周硯眼中瞬間爆發出如同困獸般的瘋狂光芒!他猛地將腰牌塞回懷中,同時,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城頭髮出瞭如同瀕死孤狼般的、撕裂長空的呐喊:
“城上守將!我懷中藏有瓦剌太師也先通敵密信!關乎國本!關乎京師存亡!若因你等延誤,緻密信落入瓦剌之手或無法送達京師!爾等皆是千古罪人!九族難逃!!”他嘶吼著,聲音因極致的情緒和傷痛而扭曲變形,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和震撼力!
“通敵密信?也先?”城頭軍官臉色劇變!這罪名太大了!他一個小小的守門官,根本擔待不起!他死死盯著城下那個狀若瘋狂的錦衣衛,又看向那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猙獰麵孔的瓦剌騎兵,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開?還是不開?這是一個足以讓他掉腦袋的選擇!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嘎吱——嘎吱——!”
一陣沉重刺耳、彷彿來自地獄的機括絞盤轉動聲響起!那扇如同鐵壁般緊閉的巨大關門,竟然在軍官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沉重地,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
“快!進來!”一個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從門縫後傳來!
生的希望,在最後的絕望關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黑暗!周硯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拽過嚇傻的李二狗,朝著那道狹窄的、象征著生機的門縫,亡命衝去!
身後,瓦剌騎兵的呼哨聲和彎刀破空的尖嘯,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