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亡命奔逃的倉皇和沉重。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還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因劇痛而發出的呻吟。
不是訓練有素的瓦剌騎兵!周硯緊繃的神經略微鬆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他緊握著冰冷的彎刀刀柄,身體蜷縮在焦黑樹乾的陰影裡,如同融入黑暗的磐石,隻有一雙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閃爍著銳利的寒芒。
兩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衝下窪地邊緣的斜坡,幾乎是滾落下來,重重摔在周硯藏身處不遠處的泥水裡,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穿著破爛不堪、沾滿泥漿和暗紅血汙的邊軍罩甲,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亂糟糟的頭髮和一張因失血而異常蒼白的方臉。他的一條腿似乎受了重傷,小腿處胡亂纏著染血的布條,布條下腫脹發紫,每一次試圖站起都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跳,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正是他發出的沉重喘息和呻吟。
另一個則相對瘦小些,穿著普通步卒的號衣,同樣狼狽不堪,臉上滿是汙泥和恐懼。他掙紮著爬起來,試圖去攙扶那個魁梧大漢:“張頭兒!張頭兒你撐住!俺扶你!瓦剌狗冇那麼快追來!”
姓張?邊軍罩甲?周硯心中一動。
“滾…滾開!”那魁梧大漢猛地推開攙扶的瘦小步卒,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蠻橫的狠勁,“老子…死不了!彆他孃的…拖累老子!”他試圖用手中的斷矛支撐身體,但那斷矛在濕滑的泥地裡根本吃不住力。他再次重重摔倒,泥水糊了一臉。
“張頭兒!”瘦小步卒急得快哭了,又不敢再上前。
就在這時,魁梧大漢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眼睛,瞬間鎖定了周硯藏身的老槐樹!他顯然發現了周硯!或者說,他感覺到了黑暗中那道冰冷審視的目光!
“誰?!滾出來!”大漢厲聲咆哮,儘管虛弱,卻帶著一股臨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凶悍。他掙紮著抓起掉在泥水裡的半截斷矛,矛尖指向槐樹方向,身體緊繃,做好了拚命的準備。那個瘦小步卒也嚇得一哆嗦,慌忙撿起地上半塊石頭,驚恐地看向黑暗。
周硯知道藏不住了。他從陰影中緩緩站起身,手中彎刀自然下垂,但刀尖微微斜指前方,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動致命一擊的姿態。他的身影在微熹的晨光中顯得格外瘦削,濕透的飛魚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臉上血汙泥濘混雜,唯有一雙眼睛,冷冽如冰,銳利如刀。
“錦衣衛?”魁梧大漢看清周硯身上那身雖然汙穢不堪、但製式依舊鮮明的大紅飛魚服,明顯愣了一下,眼中的凶悍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驚疑和警惕。錦衣衛在軍中名聲可不好,尤其是王振掌權後,更像是懸在武將頭上的一把刀。那個瘦小步卒更是嚇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石頭差點掉在地上。
周硯冇有回答,目光如電,掃過兩人。魁梧大漢腿上的傷很重,傷口被泥水浸泡,已經開始發炎腫脹,若不及時處理,這條腿甚至性命都難保。瘦小步卒則隻是些皮外傷,更多的是驚懼。他冷冷開口,聲音嘶啞乾澀:“你們是哪部分的?怎麼逃出來的?”
魁梧大漢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周硯,似乎在判斷他的意圖,最終甕聲甕氣道:“大同鎮,前鋒營,小旗官,張石頭!”他指了指自己破爛罩甲上一個模糊的標記,又狠狠瞪了一眼身邊的瘦小步卒,“這是俺手下的兵,李二狗!你呢?錦衣衛的大爺,怎麼落得比俺們還慘?”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周硯心中瞭然。大同兵!果然是孫千戶的部下!他腦海中閃過孫千戶那張剛毅的臉。看來,這位張石頭,就是孫千戶麾下在混亂中殺出重圍的殘兵之一。
“北鎮撫司,小旗,周硯。”周硯報出名號,聲音依舊冰冷,“跟著孫千戶衝了一陣,散了。”他簡略地帶過,目光落在張石頭那條慘不忍睹的傷腿上,“你的腿,再不處理,就廢了。”
張石頭臉色更加難看,咬牙道:“廢就廢!總比落在瓦剌狗手裡強!被他們抓住,剝皮抽筋都是輕的!”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劇痛讓他再次跌坐回去,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李二狗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張頭兒,俺們…俺們得趕緊走啊!瓦剌狗肯定在搜山了!”
周硯沉默了片刻。帶著一個重傷員逃亡,無疑是巨大的累贅和風險。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獨自上路。但看著張石頭那雙充滿血性和不甘的眼睛,看著李二狗那無助的驚恐,他腦海中閃過趙虎撲向馬腿的身影,閃過那些在絕望中依舊試圖抵抗的京營士兵…他們,也曾是袍澤。
“想活命,就聽我的。”周硯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到張石頭身邊,蹲下身,動作乾脆利落地開始檢查他的傷口。
“你…你要乾什麼?!”張石頭下意識地想縮腿,卻被周硯鐵鉗般的手按住。
“不想死,就彆動!”周硯低喝一聲,眼神銳利如刀。張石頭被他氣勢所懾,竟真的不敢再動。
周硯解開那胡亂纏裹、早已被血水和泥漿浸透的布條。傷口暴露出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斜砍在小腿肚上,皮肉翻卷,邊緣已經發白腫脹,甚至有絲絲黃膿滲出,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傷口被泥水浸泡太久,感染非常嚴重!
張石頭疼得倒吸冷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周硯眉頭緊鎖。情況比他想的更糟。他從自己破爛的裡衣上又撕下幾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對李二狗命令道:“去找水!越乾淨越好!還有,看看附近有冇有艾草、蒲公英或者任何帶苦味的野草!快!”
李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像抓到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哎!哎!俺這就去!”連滾爬爬地跑開了。
周硯則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皮囊——這是錦衣衛常備的應急之物,裡麵是高度數的燒刀子烈酒。他用牙咬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氣瀰漫開來。
“忍著點!”周硯看了張石頭一眼,不等他反應,猛地將烈酒傾倒在猙獰的傷口上!
“啊——!!!”
張石頭髮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劇烈地抽搐,如同離水的魚!烈酒沖刷深可見骨的傷口,那種劇痛簡直如同刮骨!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渾身肌肉繃緊如鐵,牙齒幾乎要咬碎!
周硯麵無表情,任由張石頭慘叫,手中的動作卻異常穩定。他快速用烈酒反覆沖洗傷口,將膿血和汙泥儘量沖掉。每一次沖刷,都伴隨著張石頭撕心裂肺的痛呼和身體的劇烈顫抖。李二狗遠遠地聽到慘叫聲,嚇得一哆嗦,找草的動作更快了。
沖洗完畢,周硯又用布條沾著烈酒,仔細擦拭傷口邊緣。這時,李二狗也連滾爬爬地跑了回來,手裡捧著一個用大葉子捲成的簡易水囊,裡麵是還算清澈的窪地積水,另一隻手抓著一把亂七八糟的野草,以苦味的蒲公英和一種不知名的鋸齒葉草居多。
“大…大人…水…草…”李二狗氣喘籲籲,看著張石頭慘白的臉和猙獰的傷口,聲音發顫。
周硯接過水囊,再次用清水沖洗了一遍傷口。然後拿起那把野草,挑出蒲公英,用力揉搓出汁液,混合著一些嚼碎的鋸齒葉草,敷在張石頭清洗乾淨的傷口上。這些草藥有微弱的清熱解毒作用,聊勝於無。最後,他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將傷口緊緊包紮起來,手法比之前李二狗胡亂纏裹的不知專業了多少倍。
劇痛過後,張石頭癱在泥水裡,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濕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眼中那股狂躁的痛楚似乎消退了一些,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暫時死不了。”周硯站起身,甩掉手上的血水和草屑,聲音依舊冰冷,“但這條腿能不能保住,看天意,也看你能不能撐住。想活,就給我站起來!”
張石頭看著周硯那張同樣佈滿疲憊和傷痕、卻異常冷靜堅毅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紮、雖然依舊劇痛但似乎清爽了不少的傷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個錦衣衛,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他咬著牙,用那根斷矛和完好的那條腿奮力支撐,在李二狗的攙扶下,竟然真的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儘管疼得齜牙咧嘴,身體搖搖欲墜,但他站住了!
“好…好漢子!”張石頭喘著粗氣,看著周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帶著一絲由衷的佩服。他這條命,算是眼前這個冷麪錦衣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廢話少說。”周硯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天光又亮了一些,已經能看清周圍起伏的丘陵和荒草的輪廓。他指向西南方,“往那邊走!不能停!瓦剌的遊騎很快會像梳子一樣搜過來!李二狗,你負責扶著他!”
“是…是!大人!”李二狗連忙應聲,用力攙住張石頭的胳膊。
三人,一個重傷,一個驚魂未定,一個渾身是傷,就這樣組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卻又不得不互相依靠的亡命組合,一頭紮進了西南方更加濃密的荒草和稀疏林地之中。
逃亡之路,更加艱難。
張石頭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李二狗和周硯身上(周硯不時也需要搭把手),每走一步,傷腿都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臉色煞白,汗如雨下,但他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隻是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李二狗瘦小的身軀被壓得搖搖晃晃,卻不敢有絲毫怨言,隻是拚命支撐。
周硯則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如同最敏銳的獵犬。他走在最前麵,負責探路和警戒。肋下的傷痛隨著每一次用力攙扶而加劇,但他強忍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每一處草叢、每一片樹林的陰影。他手中的彎刀從未放鬆,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饑餓、乾渴、傷痛、疲憊…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吞噬著三人的體力。他們不敢生火,隻能嚼著苦澀的草根和偶爾找到的野果充饑。窪地的泥水渾濁不堪,也隻能強忍著噁心喝上幾口。
途中,他們不止一次遠遠看到瓦剌的小股遊騎,如同幽靈般在丘陵間穿梭。每一次,周硯都提前發現,帶著張石頭和李二狗迅速隱蔽,屏息凝神,直到馬蹄聲遠去。有一次,他們甚至躲在一個僅能容身的土洞裡,聽著瓦剌騎兵的交談聲和馬蹄踏過洞口的震動,近在咫尺!李二狗嚇得渾身篩糠,張石頭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周硯則緊握著彎刀,眼神冰冷如鐵,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靠著周硯的機警、張石頭的堅韌和李二狗的服從,他們奇蹟般地一次次避開了致命的搜捕。
在一次短暫的歇息中,張石頭靠著一棵樹乾,喘息著問周硯:“周…周兄弟,你…你說,咱大明…還有救嗎?”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迷茫和深切的痛苦。五十萬大軍啊!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皇帝生死不明!這打擊,對任何一個軍人來說,都是毀滅性的。
周硯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彎刀上的泥汙,聞言動作一頓。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那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暗袋裡那塊冰冷的、染血的殘玉。
“有。”周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如同淬火鋼鐵般的堅硬,“隻要京城還在,隻要…還有人冇死絕,就還有救。”他想起了於謙。那個在錦衣衛內部都素有剛直之名的兵部侍郎。他,會是那個力挽狂瀾的人嗎?
張石頭看著周硯眼中那冰冷燃燒的火焰,似乎被這股力量感染,黯淡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光。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對!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他孃的,瓦剌狗!王振閹狗!這仇…老子記下了!”
李二狗也用力點頭,雖然眼中依舊有恐懼,但看著周硯和張石頭,似乎也找到了一點主心骨。
短暫的休息結束,周硯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那似乎永無儘頭的荒野。
“走!回京城!”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張石頭和李二狗心中盪開一圈希望的漣漪。
京城,成了支撐他們在這條充滿死亡陰影的逃亡路上,蹣跚前行的唯一燈塔。
然而,就在他們重新啟程後不久,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時,周硯的腳步猛地頓住!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向前方一片稀疏樹林的邊緣!
那裡,靜靜地站著三個身影!
不是瓦剌騎兵!他們穿著破爛的明軍號衣,手裡提著沾血的腰刀,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貪婪、凶狠和絕望的獰笑。為首一人,身材粗壯,臉上一條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更添幾分猙獰。他們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如同守候獵物的鬣狗。
“嘿嘿,終於等到幾隻肥羊了!”刀疤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貪婪的目光在周硯三人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周硯那身雖然破爛、但材質明顯不同的飛魚服上停留,“錦衣衛的大爺?還有兩個丘八?身上…肯定有好東西吧?識相的,把值錢的東西和乾糧都交出來!爺爺們心情好,或許能給你們個痛快!”
是潰兵!而且是已經徹底失去軍紀、淪為劫道土匪的潰兵!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荒野裡,他們比瓦剌人更加危險,因為他們毫無底線,隻為生存和劫掠!
周硯的心沉了下去。他緩緩將彎刀橫在身前,眼神冰冷如霜。張石頭也怒吼一聲,強撐著舉起斷矛,李二狗則嚇得麵無人色,緊緊抓住張石頭的衣角。
前有惡狼攔路,後有瓦剌追兵。這條亡命之路,步步皆是血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