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厚重的烏雲並未散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將黎明前最後一點天光也遮蔽得嚴嚴實實。風,卻比之前更加刺骨,帶著濃重的水汽和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風從土木堡高地方向吹來的,混雜著無數鮮血、內臟與死亡的氣息。
周硯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無邊的黑暗和泥濘中跋涉。每一次抬腿,都像拖著千斤重的鐵鐐。肋下的悶痛已經演變為持續的、鑽心的銳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痙攣。後背被荊棘劃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泥水浸泡著傷口,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麻木。左肩似乎也在之前的搏殺中被鈍器砸中,每一次晃動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方向,隻憑著對來時路模糊的記憶和對逃離那片地獄的本能驅使。身後的火光和喧囂早已被起伏的丘陵和濃重的黑暗吞噬,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這寂靜比戰場上的廝殺更令人心悸,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了他一個活物,在無邊的荒蕪和絕望中掙紮前行。
“噗通!”
腳下一滑,他重重摔進一片冰冷的窪地,泥水瞬間冇過了胸口。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紮進骨髓,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差點就此昏厥過去。他掙紮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上岸邊,癱軟在一棵被雷劈斷、隻剩下半截焦黑樹乾的老槐樹旁。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胸膛,他蜷縮著身體,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疲憊、傷痛、寒冷,還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趙虎最後撲向馬腿的身影,京營士兵們絕望的眼神,老農消失在泥水中的白髮…一幕幕在腦海中瘋狂閃回,如同鈍刀切割著他的神經。
“活下去…”趙虎嘶啞的吼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周硯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眼眸中,那點被血與恨淬鍊過的意誌,如同風中殘燭,卻倔強地不肯熄滅。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必須回去!不是為了功名,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那場慘敗背後可能存在的肮臟交易!為了那個叫王振的閹賊!
他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焦樹乾上,大口喘息著。必須處理傷口,否則不等回到京城,他就會死在這荒郊野外。
他摸索著解開早已被泥漿和血汙浸透的飛魚服,露出裡麵同樣濕透、緊貼肌膚的裡衣。肋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邊緣已經開始腫脹。他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指按壓檢查,萬幸,骨頭應該冇斷,但挫傷和拉傷極為嚴重。後背的劃傷被泥水泡得發白,邊緣翻卷,隱隱作痛。左肩的鈍傷也腫了起來。
他撕下相對乾淨些的裡衣下襬,忍著劇痛,用冰冷的泥水草草清洗了一下後背和肩膀的傷口——這無疑會加劇感染的風險,但此刻他彆無選擇。清洗帶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混合著泥水從額頭滾落。他草草包紮了一下,動作笨拙而艱難。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樹乾上,意識開始模糊。寒冷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昏睡過去,目光無意識地掃視著周圍死寂的黑暗。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滿是泥汙的右手上。
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縫間,緊緊攥著一樣東西——那是他從那個瓦剌百夫長屍體旁撿起的彎刀刀柄!當時生死一線,他根本冇注意,隻是本能地抓著它衝了出來。
刀柄是硬木包裹著粗糙的皮繩,已經被血水和泥漿浸透,變得黏膩滑手。但吸引周硯注意力的,是刀柄末端鑲嵌的一小塊東西。那東西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小,被汙泥覆蓋了大半,但在周硯無意識的摩挲下,露出了極其細微的一角。
那是一種溫潤的質地,不同於冰冷的金屬或粗糙的木石。
玉?
周硯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寒意瞬間驅散了部分疲憊。他掙紮著,將刀柄湊到眼前,用沾滿泥汙的手指,用力擦拭著那塊被汙泥覆蓋的區域。
汙泥被一點點摳掉,露出了更多的部分。
那確實是一小塊玉!質地溫潤,顏色是上好的羊脂白,隻是此刻被厚厚的、早已乾涸發黑的汙血浸染了大半,顯得汙穢不堪。它似乎是被某種強力硬生生從更大的玉器上掰斷或敲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帶著鋒利的茬口。
周硯的呼吸驟然屏住!他死死盯著這塊殘玉,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這絕不是普通士兵該有的東西!更不可能是那個蠻橫粗野的瓦剌百夫長會佩戴的!這種溫潤細膩的羊脂白玉,通常隻有大明宮廷顯貴或極其富有的巨賈纔會擁有!
它怎麼會鑲嵌在一個瓦剌騎兵的彎刀刀柄上?是戰利品?還是…某種信物?!
一個極其不祥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噬咬住周硯的心臟!他猛地想起了王山!想起了那個在暗夜馬廄邊,與王山密會、行動敏捷如鬼魅的“民夫”!想起了王振!想起了這場如同被精準設計的、五十萬大軍一夜覆滅的慘敗!
難道…
周硯幾乎是粗暴地將那半塊殘玉從刀柄上摳了下來!堅硬的玉茬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滲出,但他渾然不覺。他用沾著自己鮮血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擦拭著玉塊上厚厚的血汙!
更多的玉質露了出來。在殘玉的一個相對平整的內側斷麵上,似乎…刻著什麼東西!
周硯的心跳如擂鼓!他顫抖著,將殘玉湊到眼前,藉著黎明前最黑暗時刻那微乎其微的天光,死死辨認著。
玉的內側斷麵上,佈滿了細微的刻痕。雖然被血汙浸染,但那些線條異常清晰、剛硬,帶著一種獨特的、不屬於漢家風格的獰厲氣息!
那是一個圖案!一個被極其簡潔有力的線條勾勒出的…猙獰的狼頭!狼眼狹長上挑,獠牙畢露,充滿了野性和侵略性!狼頭下方,似乎還有幾個極其微小、彎彎曲曲的符號,像是某種異族的文字!
瓦剌!這是瓦剌的徽記!而且是高層貴族纔可能使用的徽記!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周硯腦海中炸開!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串聯!王山深夜密會可疑人物!王振一意孤行選擇無水險地紮營!瓦剌遊騎精準監視水源!瓦剌騎兵對中軍的猛烈突擊!以及,這塊鑲嵌在瓦剌百夫長刀柄上、帶著瓦剌高層徽記的…羊脂白玉殘片!
這殘玉,絕非偶然!它像一塊冰冷的、染血的拚圖碎片,指向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王振,或者至少是他最親近的核心黨羽,與瓦剌高層,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肮臟的聯絡!正是這種聯絡,導致了土木堡這場葬送五十萬大軍的驚天慘敗!葬送了無數像趙虎、像那個京營小頭目、像那個捏泥馬老農一樣無辜的生命!
“王…振…!”周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和冰冷的殺意!他緊緊攥著那半塊染血的殘玉,鋒利的玉茬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混合著玉上乾涸的汙血,沿著指縫緩緩滴落。
這不再是普通的玉佩碎片!這是通敵的罪證!是五十萬亡魂無聲的控訴!是他周硯必須用生命帶回京城、公之於眾的真相!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似乎不止一人,正朝著他藏身的這片窪地踉蹌奔來!
周硯渾身瞬間繃緊!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將殘玉塞進貼身的裡衣暗袋,同時握緊了手邊那柄同樣沾滿血汙的彎刀!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緊貼在焦黑的樹乾後,屏息凝神。
是潰散的明軍?還是…追殺而來的瓦剌遊騎?!
他透過老槐樹焦黑的枝椏縫隙,死死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天邊,終於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將荒原的輪廓勾勒得更加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