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華殿(或英宗常居便殿)。
氣氛不複前幾日的“新朝氣象”,反而透著一股壓抑的暗流。英宗朱祁鎮端坐禦案後,眉頭微蹙,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煩躁。下方,徐有貞正慷慨陳詞,唾沫橫飛,力主對“於謙餘黨”進行更徹底的清洗。
“…陛下!王直、胡濙等人,雖未直接附逆,然其屍位素餐,與於謙過從甚密,更於迎歸太上皇之事上多有非議,其心可誅!臣請陛下下旨,罷黜其官職,勒令致仕,永不敘用!以儆效尤,絕後患於未然!”徐有貞聲音激昂,試圖再次掀起清算浪潮。
然而,這一次,殿內的反應卻有些不同。一些原本依附或保持沉默的官員,臉上露出了猶豫甚至不以為然的神色。於謙、王文已死,舒良等太監也被清除,再擴大打擊麵,牽連老臣,難免讓朝堂人心惶惶,更顯得新朝刻薄寡恩。
吏科給事中林聰(曆史上正直敢言之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異議!王直、胡濙乃三朝老臣,素有清望。於謙當權時,彼等亦有規諫,並非一味阿附。且其年事已高,於國事已無大礙。若因昔日政見不合或些許往來便加罷黜,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非新朝寬仁之象!請陛下明察!”
“林給事中此言差矣!”徐有貞立刻反駁,“正是此等老朽,盤踞要津,阻塞賢路,方使奸佞有機可乘!不除不足以正視聽!陛下…”
“好了!”英宗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徐有貞,聲音帶著一絲煩躁,“王直、胡濙之事,容後再議!眼下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恢複民生!徐卿,你身為首輔,當務大局,莫要再糾纏細枝末節!”
徐有貞被噎了一下,臉色微變。他敏銳地感覺到,皇帝對他的態度似乎不如前幾日那般言聽計從了。一股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石亨,粗聲粗氣地開口了:“陛下!臣倒覺得,徐閣老說得對!這些老東西,占著茅坑不拉屎,早該滾蛋了!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驕橫,“眼下更緊要的,是封賞有功將士!跟著臣等‘奪門’的弟兄們,拋頭顱灑熱血,如今大事已成,總不能寒了功臣們的心吧?臣請陛下,速速議定封賞!該升官的升官,該賜田的賜田!還有臣那提督京營的差事,也該給個名正言順的爵位了!”他這是在**裸地為自己和手下索要更大的權力和利益,甚至直接伸手要爵位(暗示封公)。
曹吉祥也尖聲附和:“石侯爺所言極是!內廷此次出力甚多,有功的太監們,也該論功行賞了!”
英宗看著石亨那副居功自傲、咄咄逼人的樣子,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快。他剛複位,需要石亨的武力支援不假,但石亨如此跋扈,儼然一副功高震主、予取予求的姿態,讓他這個皇帝顏麵何存?更讓他警惕的是,徐有貞和石亨之間,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
“封賞之事,關乎朝廷體統,需從長計議,由吏部、兵部會同內閣擬個章程上來。”英宗壓下心頭不快,用官話搪塞過去,目光卻掃過徐有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和…挑撥。
徐有貞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皇帝眼神中的含義。他心中冷笑:石亨這莽夫,得意忘形,竟敢在禦前如此放肆,正好給了自己機會!他立刻擺出一副公忠體國的模樣:“陛下聖明!封賞功臣,理所應當,然需循製而行,不可過濫,以免朝廷恩賞失衡,徒惹非議。石侯爺忠心耿耿,陛下自有厚恩,何必急於一時?”
這話表麵公允,實則暗指石亨貪得無厭。石亨聞言,勃然大怒,銅鈴般的眼睛狠狠瞪向徐有貞:“徐有貞!你什麼意思?!難道我石亨和手下弟兄的功勞是假的?!你…”
“石卿!”英宗猛地一拍禦案,聲音陡然嚴厲,“朝堂之上,注意體統!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一場不歡而散的朝會,將徐有貞的失寵跡象和石亨的跋扈暴露無遺,更將兩人之間迅速擴大的裂痕擺在了明麵上。權力的蜜月期,戛然而止。
京城外城,一處被廢棄的破敗土地廟。地處偏僻,殘垣斷壁,蛛網密佈,連乞丐都很少光顧。
周硯靠坐在冰冷的神龕底座下,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神中的光芒卻銳利而專注。肋下和肩頭的傷口被陳伯用高價(幾乎耗儘積蓄)從黑市弄來的金瘡藥重新包紮過,雖然依舊疼痛,但已不再滲血,高燒也退了下去。他正藉著從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細審視著陳伯剛剛帶回來的一樣東西——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巴掌大小的扁木盒。
“就在那‘隆昌貨棧’後院最角落的柴房地磚下,挖了足有三尺深!”陳伯壓低聲音,難掩激動,“老奴按硯哥兒你畫的圖,找了整整兩天!差點被巡夜的發現!裡麵就這個盒子!”
周硯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打開木盒。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封摺疊整齊的信件!信封上冇有任何署名,但紙張質地精良,非普通商賈所用。
他抽出最上麵一封,展開。信是用一種特殊的、略顯生硬的漢字書寫,但內容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
“徐公臺鑒:
王庭所議之事,太師(也先)已悉知。‘南宮’幽處,防衛森嚴,圖已附後(盒中另一張紙確為簡易南宮佈防圖)。‘孫’處心意難測,然其思子心切,或可引為奧援。太師言,事成之日,邊市、歲賜,當倍於前約!萬望公速決,遲恐生變。也先部使者‘巴圖’頓首。
另:近日明軍邊關異動頻繁,似有加強,望公留意,並示下應對之策。”
落款時間,赫然在奪門之變前一個月!
周硯的手微微顫抖!這封信,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陰謀!
徐有貞通敵鐵證!信件明確指向徐有貞(徐公),內容涉及密謀(“王庭所議之事”,即奪門?)、傳遞情報(南宮佈防圖)、勾結孫太後(“孫”處)、出賣國家利益(承諾邊市、歲賜加倍)!
坐實巴圖身份!巴圖就是徐有貞與瓦剌也先之間的秘密信使!
揭示勾結鏈條!徐有貞利用瓦剌(也先)提供的情報和支援(可能包括製造邊境壓力或內應訊息),策劃並實施了奪門之變!他許諾給瓦剌的好處,正是用大明的利益換來的!
孫太後涉入!“孫”處心意難測,但“思子心切,或可引為奧援”,證明徐有貞等人試圖利用甚至可能已經利用了孫太後思子之情,為其政變提供某種形式的“大義”名分或內應!
周硯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又迅速翻看了另外幾封。內容大同小異,多是傳遞訊息、索要指示、討價還價。其中一封,甚至提到了“德勝門受挫後,明廷主戰意誌堅決,太師甚憂,望公早定大計”等語,時間點正在楊善使瓦剌之後!這證明徐有貞一直在向瓦剌泄露明朝內部的核心動向!
“徐…有…貞!”周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仇恨火焰!恩公於謙,不是死於政爭失敗,而是死於這無恥的賣國賊與敵酋的肮臟交易!土木堡的五十萬亡魂,德勝門的浴血奮戰,無數將士的犧牲,都成了這奸賊向上爬的墊腳石!
“硯哥兒…這…這信…”陳伯雖不識字,但從周硯的表情和信中“徐公”、“太師”、“邊市”、“歲賜”等零星聽懂的詞,也猜到了信件的可怕分量,聲音都在發抖。
周硯小心翼翼地將信件連同那張簡易的南宮佈防圖重新包好,塞回木盒,貼身藏好。這木盒,此刻重於千鈞!這是洗刷恩公冤屈、為土木堡和德勝門無數英魂討回公道的唯一希望!也是刺向徐有貞、石亨乃至整個奪門集團最致命的匕首!
“陳伯,”周硯的聲音冰冷而決絕,“我們…得離開京城。”
“離開?去哪?”陳伯愕然。
“去哪都行!越遠越好!”周硯眼神銳利,“徐有貞和石亨現在鬥得正凶,一時半會兒可能顧不上搜捕我們。但這些東西一旦暴露,他們必定會瘋狗一樣追殺!京城是他們的地盤,我們無處藏身,更無法施展!必須走!找個他們手伸不到的地方,再圖後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彷彿穿透了破廟的屋頂,望向未知的遠方:“這些信…就是我們的護身符,也是我們的催命符。得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找個…能把信送到該送的人手裡的機會!”
複仇的希望從未如此清晰,卻也從未如此危險。他們如同懷揣著隨時可能baozha的火藥桶,必須在追捕的網收緊之前,逃出生天。
慈寧宮。
氣氛沉悶而微妙。孫太後斜倚在鳳榻上,手中撚著佛珠,卻心緒不寧。宮女太監們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英宗複位後,她這位“聖母皇太後”的地位似乎更加尊崇。朱祁鎮對她禮敬有加,時常請安。然而,隻有她自己清楚內心的惶恐與不安。
那枚作為“信物”送出的龍紋玉佩,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她當初隻是思子心切,又被徐有貞“天命”、“正統”的鬼話蠱惑,想為兒子歸來增加砝碼。萬萬冇想到,石亨、徐有貞等人竟敢發動如此血腥的宮廷政變!南宮門前的廝殺,朱驥的死…都讓她心驚肉跳。
更讓她恐懼的是,英宗複位後,徐有貞和石亨的權勢熏天,行事狠辣,清算擴大化。她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徐有貞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陰冷,彷彿在提醒她:你也是同謀!
“太後孃娘,陛下(英宗)派人送來了新進貢的江南血燕,請您補補身子。”心腹老太監小心翼翼地稟報。
孫太後疲憊地揮揮手:“放著吧。”她哪有心思吃什麼血燕。
“娘娘…”老太監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宮外…有些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孫太後心頭一跳。
“說…說南宮之變前…娘娘您…曾賜下信物…”老太監聲音細若蚊蚋。
孫太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果然!果然還是傳出去了!雖然隻是捕風捉影,但這足以讓她萬劫不複!一旦皇帝(英宗)知道她曾暗中支援政變,會怎麼想?是感激?還是猜忌?徐有貞等人會不會為了自保,把她推出來當替罪羊?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尖利:“胡說八道!都是些無稽之談!誰敢再嚼舌根,亂棍打死!”她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頹然坐下,眼中充滿了無助和後怕。
“傳哀家懿旨!”孫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冰冷,“即日起,慈寧宮閉門謝客!哀家要潛心禮佛,為陛下祈福,為大明祈福!任何外臣,非奉陛下特旨,一律不見!尤其是…徐有貞、石亨他們!”
她必須築起一道沉默的高牆,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那晚的“信物”,那段不堪的往事,必須永遠埋藏!她不敢再接觸任何與奪門有關的人和事,隻想在這深宮中,求得一絲可憐的安全。然而,驚懼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底生根發芽。她成了困在華麗囚籠中最驚惶的囚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