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地底深處。
終年不見天日,隻有牆壁上昏黃油燈投下搖曳的鬼影。空氣汙濁粘稠,混合著血腥、黴爛和排泄物的惡臭,足以令人窒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結著不知何年何月的暗褐色汙漬,那是無數冤魂留下的印記。
最深處的重犯囚室,鐵柵欄粗如兒臂。於謙身戴重枷,腳係鐵鐐,被粗暴地鎖在冰冷的石牆上。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囚衣已被鞭笞得破爛不堪,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新舊傷痕。血水混著汗水,沿著他花白的鬢角滑落,滴在身下肮臟的稻草上。
負責審訊的,是錦衣衛指揮使門達(曆史上參與迫害於謙的錦衣衛高官)和徐有貞親自指派的心腹酷吏。門達臉上帶著殘忍的興奮,而徐有貞的心腹則麵無表情,眼神如同毒蛇。
“於少保,哦不,於謙逆賊!”門達用鞭柄抬起於謙低垂的頭,獰笑著,“到了這閻王殿,就彆指望你那套‘社稷為重’的鬼話了!識相點,把你如何結黨營私、如何矇蔽景泰帝、如何密謀加害太上皇、如何貪墨軍餉…樁樁件件,給老子從實招來!畫押認罪,還能給你個痛快!否則…”他揚了揚手中蘸了鹽水的皮鞭,“這詔獄裡的三百六十道‘點心’,讓你嚐嚐鮮!”
於謙緩緩睜開眼。儘管遍體鱗傷,極度虛弱,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平靜,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力量。他看著門達,看著徐有貞的心腹,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悲憫的弧度。
“結黨營私?矇蔽君上?密謀加害?貪墨軍餉?”於謙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於謙一生,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中無愧於社稷黎民!京師危在旦夕,五十萬大軍覆於土木,是誰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是誰散儘家財,激勵士卒?是誰嘔心瀝血,守住這大明的江山?是你們口中‘結黨營私’的於謙!”
他目光如炬,掃過兩人:“至於太上皇…德勝門下,刀鋒加頸,我若開城,則京師必破,江山易主,太上皇亦必遭屠戮!我若死戰,雖令太上皇受一時之辱,卻保住了大明的根基,保住了他日太上皇得以歸國的希望!此中抉擇,錐心泣血,然問心無愧!社稷為重,君為輕!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爾等宵小,以私怨構陷忠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他日史筆如鐵,必判爾等奸佞之名,遺臭萬年!”
“住口!”門達被於謙的氣勢和話語刺得惱羞成怒,狠狠一鞭抽在於謙臉上!一道血痕瞬間綻開!“冥頑不靈!給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認罪畫押為止!”
皮鞭如同毒蛇般落下,帶著破空之聲,狠狠抽打在於謙早已傷痕累累的軀體上!鹽水浸入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於謙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滾落,身體因劇痛而微微痙攣,卻始終冇有發出一聲慘叫,隻有喉嚨深處壓抑的悶哼。他閉著眼,彷彿靈魂已超脫了這具飽受摧殘的軀殼,回到了德勝門城頭,回到了與將士們同生共死的歲月。
徐有貞的心腹冷眼旁觀,嘴角帶著一絲陰冷的滿意。他要的就是於謙的不屈。越是不屈,越顯得其“跋扈”,越能坐實罪名,也越能彰顯他們這些“功臣”剷除奸佞的“功績”。
正月二十三日(英宗複位第七天)。
北京城,天空鉛雲低垂,寒風嗚咽,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本應漸漸恢複年節氣氛的帝都,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肅殺和壓抑之中。
西市刑場,早已被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和京營士兵圍得水泄不通。無數百姓被驅趕而來,在士兵冰冷的刀鋒和嗬斥下,噤若寒蟬,臉上寫滿了恐懼、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慼。
刑場中央,立著一根沾滿暗紅血跡的木樁。於謙、大學士王文、太監舒良等被定為“主犯”的數人,身戴重枷,被五花大綁,押跪在刑台之上。於謙的囚衣已被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罪衣,但依舊掩蓋不住他臉上的累累傷痕和深陷的眼窩。他挺直著脊梁,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眺望著他曾誓死守護的萬裡河山。
監刑官高坐檯上,正是春風得意、躊躇滿誌的徐有貞!他一身嶄新的一品仙鶴補服,紅光滿麵,享受著這執掌生殺大權的快感。石亨、曹吉祥等人亦在台上,誌得意滿。
時辰將至。
徐有貞裝模作樣地展開聖旨,用尖利的聲音宣讀著早已定好的罪狀和死刑判決。那些“謀逆”、“專權”、“罔上”的罪名,在寒風中顯得如此空洞而刺耳。
宣讀完畢,徐有貞將聖旨一合,目光掃過刑台上的於謙,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怨毒,厲聲道:“逆賊於謙!爾等罪大惡極,天理難容!今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行刑——!”
劊子手舉起沉重的鬼頭刀,刀鋒在陰沉的天空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跪在於謙身邊的王文,悲憤地仰天高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舒良則已嚇得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於謙卻依舊平靜。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德勝門城頭獵獵的旌旗,是將士們“死戰到底”的怒吼,是京城百萬生靈劫後餘生的麵龐…他的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極其淡泊、近乎解脫的笑意。
“社稷為重…我…無愧…”
刀光落下!
一顆花白的頭顱滾落塵埃!頸腔中的熱血,如同不屈的噴泉,濺射在冰冷的刑台上,染紅了那件潔白的罪衣!一代忠魂,擎天巨柱,就此隕落!
寒風驟然加劇,捲起漫天塵沙,嗚嚥著掠過刑場,掠過無數震驚、恐懼、麻木或隱含淚光的臉龐。鉛雲低垂,彷彿蒼天也在為忠良飲泣。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陳伯裹在破舊的棉襖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濁的老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他親眼目睹了恩公的隕落,那噴濺的鮮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上。
夜色降臨,徐有貞府邸(新賜的豪華宅院)。
與前幾日詔獄和刑場的肅殺截然不同,此刻的徐府張燈結綵,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正在舉行。
大廳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石亨、曹吉祥、張軏等“奪門功臣”悉數在座,個個意氣風發。依附他們的官員、將領擠滿了廳堂,諂媚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徐有貞高居主位,滿麵紅光,誌得意滿。他身著蟒袍玉帶(新賜),享受著眾人的追捧。於謙授首,王文伏誅,最大的政敵已被剷除。他如今已是內閣首輔(或類似顯赫職位),權傾朝野!連石亨這等武夫,在他麵前也需禮讓三分。
“諸位!諸位!”徐有貞舉杯起身,聲音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今日逆賊伏誅,朝綱肅清,全賴陛下洪福,更賴在座諸公同心戮力,不畏艱險!此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來,滿飲此杯,賀我大明撥亂反正,再開新天!”
“賀陛下!賀徐閣老!賀諸位功臣!”眾人齊聲附和,一飲而儘。
石亨大笑道:“痛快!真他孃的痛快!於謙那老匹夫,平日趾高氣揚,今日總算成了刀下鬼!徐閣老運籌帷幄,當居首功!以後這朝堂,還得多仰仗徐閣老指點!”
曹吉祥尖聲細氣地奉承:“正是!徐閣老洞悉天機,智謀無雙,乃我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有徐閣老輔佐陛下,何愁天下不太平?”
徐有貞聽著這些肉麻的吹捧,心中無比受用。他撚鬚微笑,故作謙遜:“石侯爺、曹公公謬讚了。此乃天命所歸,非人力所能強求。我等身為臣子,自當竭忠儘智,輔佐陛下,開創盛世!”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然,朝堂之上,魑魅魍魎尚未儘除。王直、胡濙等老朽,雖未附逆,然其心叵測,屍位素餐;更有那許多曾為於謙搖旗呐喊之輩,盤踞要津…此等蠹蟲不除,新政難行,朝堂難靖!”
石亨立刻會意,拍案道:“徐閣老說得對!斬草要除根!明日我便上本,請陛下下旨,徹查附逆餘黨!該罷官的罷官,該流放的流放!這朝廷,該換換血了!”
“對!換血!”
“肅清餘孽!”
附和聲再次響起,宴會的氣氛在權力的膨脹和清算的狂熱中達到**。徐有貞誌得意滿,彷彿整個大明的權柄已儘在掌握。他享受著這無上的權力滋味,卻不知,他極力想要掩蓋的某些黑暗,並未隨著於謙的死亡而消散。
城南,廢棄義莊。
黑暗,冰冷,死寂。隻有老鼠在角落悉悉索索的聲音。
草蓆堆下,周硯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視線模糊了很久,才勉強聚焦。劇痛如同潮水般從肋下、肩頭席捲而來,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依舊強烈,喉嚨乾裂如同火燒。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試圖移動身體,卻牽動傷口,引來更劇烈的疼痛。
“硯哥兒!你醒了?!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一個沙啞激動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陳伯!他撲到草蓆邊,老淚縱橫,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他手中拿著一個破碗,裡麵是好不容易討來的半碗涼水。
陳伯小心翼翼地扶起周硯的頭,一點點將涼水喂進他乾裂的嘴唇。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陳…伯…”周硯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砂紙摩擦,“…多久了…?”
“五天了!硯哥兒,你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陳伯抹著眼淚,“老奴…老奴冇用,藥弄不到,隻能找些草根樹皮給你敷傷口…你高燒不退,說胡話…老奴真怕…真怕你撐不過去…”
五天…周硯的心猛地一沉!五天,足以發生太多事情!
“於…於大人…?”他掙紮著問,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陳伯的眼淚再次湧出,聲音哽咽:“…冇了…昨天…西市…徐有貞監斬…於大人…還有王大人他們…都…都…”他說不下去,隻是痛苦地搖著頭。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噩耗被證實,周硯隻覺得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絕望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眼前一陣發黑,喉頭腥甜,幾乎又要吐血。恩公…那個如山嶽般守護著這個國家的於少保…終究冇能逃過奸佞的毒手!
“朱…朱驥呢?”他強壓著翻騰的氣血,問出另一個關鍵。
“也…也冇了…”陳伯泣不成聲,“南宮那晚…就冇了…老奴…老奴拿著你的血書趕到時…隻看到他的…他的屍首被拖走…老奴冇用…信…信冇送到…”
血書…冇送到…
朱驥死了…
於大人死了…
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幾乎將周硯再次擊垮。他所有的努力,拚死換來的線索,在滔天的陰謀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閉上眼,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因憤怒和悲痛而微微顫抖。黑暗中,巴圖臨死前那破碎的話語再次清晰地迴響:“徐有貞…南宮…孫…”
血書雖未送達,但線索還在他腦子裡!徐有貞!這個一手主導了奪門政變、害死於大人的元凶,竟然還可能與瓦剌勾結!還有那“孫”…是指孫太後嗎?他們在謀劃什麼?
絕望的深淵中,一點冰冷的火焰在周硯心底重新燃起,那是由仇恨、憤怒和不甘淬鍊成的火焰!恩公的血不能白流!土木堡五十萬亡魂的仇不能不報!徐有貞…還有那背後的陰謀…他必須查下去!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撕開這黑暗,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猛地睜開眼,那眼神中的虛弱和迷茫已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著地獄之火的決絕所取代!
“陳伯…”周硯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扶我起來…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徐有貞…石亨…他們不會放過任何知情人…巴圖死了…他們一定在滿城搜捕我們…”
“硯哥兒!你的傷…”
“死不了!”周硯咬著牙,忍著劇痛,在陳伯的攙扶下,極其艱難地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收拾東西…找地方…更隱秘的地方…還有…想辦法…搞到金瘡藥…和…吃的…”
他看著義莊外無邊無際的黑暗,眼中卻跳動著複仇的火焰。恩公倒下了,但他的戰鬥,纔剛剛開始。這具殘破的身軀裡,將燃儘最後一絲生命,去追逐那渺茫卻唯一的希望——將徐有貞,連同那肮臟的陰謀,一起拖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