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新落成的忠國公府(石亨封公爵後所賜府邸)。
府邸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雕梁畫棟,其奢華程度甚至隱隱壓過王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巴結奉承的官員、將領絡繹不絕,石府的門包(進門賄賂)已成京城一景,價碼高得令人咋舌。
大廳內,一場奢靡無度的宴會正在進行。絲竹管絃,靡靡之音,妖嬈舞姬穿梭其間。石亨高踞主位,身著禦賜蟒袍,滿麵紅光,意氣風發。他身邊坐著他的侄子石彪(已被提拔為都督,掌重兵)、養子數人以及眾多依附他的將領。徐有貞倒台後,石亨自認已是朝中第一人,連皇帝也要讓他三分!
“哈哈哈!痛快!來,滿飲此杯!”石亨舉著碩大的金盃,狂笑著,“徐有貞那個酸腐文人,也配跟老子鬥?略施小計,便叫他滾回老家吃自己去了!這朝廷,終究是咱們武人的天下!”
“國公爺英明神武!徐有貞算什麼東西,也敢跟國公爺爭鋒?”
“就是!若非國公爺‘奪門’救駕,他徐有貞還在翰林院喝西北風呢!”
“如今這朝堂,國公爺說一,誰敢說二?陛下也得倚重國公爺!”
諂媚之聲不絕於耳。石彪更是諂笑著給石亨斟酒:“叔父!如今您位極人臣,提督京營,總督天下兵馬!侄兒在邊關也掌著實權!咱們石家,纔是這大明朝真正的頂梁柱!陛下…嘿嘿,也得看咱們臉色行事!”
石亨被捧得飄飄然,酒意上頭,言語更加肆無忌憚:“哼!陛下?要不是老子,他能坐得穩那龍椅?老子讓他坐,他才能坐!老子讓他下來…”他猛地頓住,意識到失言,但隨即又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總之,這京城內外,老子說了算!什麼狗屁內閣,什麼六部九卿,都得給老子靠邊站!以後這官員任免,軍餉調撥,都得先問過老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侍立一旁的管家喝道:“去!把昨日吏部送來的那份升遷名單拿來!老子瞧著有幾個名字不順眼,劃掉!換咱們的人上!”
管家連忙應聲而去。石亨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乾政,而是**裸地僭越皇權,將朝廷人事當成了自傢俬產!席間眾人非但不驚,反而紛紛附和叫好,儼然已將石亨視作無冕之王。
錦衣衛詔獄,一處相對“乾淨”的單間。
徐有貞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早已不複往日的意氣風發。他頭髮散亂,麵容憔悴,身上雖無重傷,但詔獄的陰寒和巨大的精神打擊已讓他形銷骨立。他剛剛接到聖旨:罷黜所有官職,追奪一切封賞,流放雲南金齒衛(極邊煙瘴之地),永不敘用!
這個結局,比殺了他更讓他難以接受!從權傾天下的內閣首輔,到一文不名的流放犯,落差之大,足以摧毀任何人的心智。
“石亨…石亨!你這個莽夫!匹夫!”徐有貞用乾枯的手指抓著牆壁,發出沙啞的嘶吼,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若非老夫運籌帷幄,觀星定計,你能成什麼事?!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你不得好死!”
他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將石亨這個武夫推上高位,如何利用“天命”之說蠱惑人心,如何精心策劃了那場驚天之變…最終,卻為他人做了嫁衣!石亨這頭蠢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在得勢後第一個將自己踢開,甚至落井下石!
更讓他恐懼的是流放。雲南金齒!那是有名的“瘴癘之地”,十去九不還!他這把年紀,這副身子骨,如何能熬過那萬裡跋涉和蠻荒煙瘴?這分明是石亨借皇帝之手,要他的命!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他靠在牆上,看著鐵窗外那一線灰暗的天空,想起了於謙。那個被他構陷、被他監斬的於謙…那個至死都挺直脊梁的於謙…報應!這就是報應嗎?他一生精於算計,篤信“天命”,最終卻被自己親手扶植的“天命”反噬,墜入了比於謙更不堪的深淵。
“天命…哈哈…天命…”徐有貞發出一陣淒厲而絕望的慘笑,笑聲在陰森的詔獄中迴盪,如同夜梟悲鳴。他機關算儘,終究算不過人心,算不過報應。流放的聖旨,成了他政治生命和**生命的雙重死刑判決書。
山西,通往大同的崎嶇官道上。
風沙漫天,塵土飛揚。一輛破舊的騾車在顛簸中艱難前行。趕車的是個滿臉風霜的老者(陳伯),車廂裡,周硯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肋下的傷口在精心照料下逐漸癒合,隻是長途跋涉依舊讓他疲憊不堪。
他們已離開京城半月有餘,一路小心翼翼,避開大路關卡,專走偏僻小徑。懷揣著那足以掀翻朝堂的木盒,兩人如同驚弓之鳥。
“硯哥兒,前麵就是代州了,離大同不遠了。”陳伯回頭,聲音在風沙中有些模糊,“進了大同鎮的地界,石亨的手或許就伸不了那麼長了。聽說…大同總兵郭登,是個耿直的漢子,當年也參加過北京保衛戰,對於少保很是敬重…”
周硯掀開車簾一角,眯著眼望向遠處巍峨的雁門關輪廓。風沙打在臉上,生疼。郭登…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土木堡之變後,瓦剌挾持英宗叩關,正是這位郭總兵,不顧“君在虜手”的壓力,堅決不開城門,死守大同,讓也先無可奈何。是個有膽識、有原則的將領。
“但願如此…”周硯低聲道。他們需要一個暫時的避風港,更需要一個能將密信安全送出去的機會。郭登,或許是眼下唯一的選擇。但他不敢完全信任任何人。石亨的勢力盤根錯節,邊關將領也未必乾淨。
騾車行至一處隘口,突然被一隊巡邏的邊軍攔下。為首的小旗官麵色冷峻:“站住!哪裡來的?路引文書!”
陳伯連忙下車,陪著笑臉,遞上偽造的路引(花大價錢在黑市弄的):“軍爺辛苦!小老兒是京裡逃難出來的,帶著生病的內侄,去大同投奔親戚…”
小旗官仔細查驗路引,又狐疑地打量著車廂裡病懨懨的周硯。周硯雖然虛弱,但眉宇間的英氣和久經沙場的氣質,很難完全掩蓋。
“生病?什麼病?”小旗官的手按上了刀柄。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陳伯手心冒汗,周硯的手也悄然摸向藏在被褥下的短刃。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盔甲鮮明、打著“郭”字認旗的騎兵飛馳而來!為首一員將領,年約四旬,麵容剛毅,目光如電,正是大同總兵郭登!他顯然是在巡視邊關防務。
“何事喧嘩?”郭登勒住戰馬,聲音洪亮。
小旗官連忙上前行禮稟報。
郭登銳利的目光掃過陳伯,最終落在掀開車簾、露出半張臉的周硯身上。當他的目光觸及周硯那雖然憔悴卻異常堅韌的眼神,以及眉宇間那道隱約的疤痕(可能是在戰場上留下的)時,微微一頓。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隻有真正經曆過屍山血海的老兵纔有!
他又看了看那偽造得並不算高明、明顯是京城黑市出品風格的路引,心中瞭然。最近京城劇變,石亨一手遮天,徐有貞倒台流放,許多官員被牽連…這“逃難”的一老一少,恐怕身份不簡單。
郭登沉吟片刻,揮了揮手:“放行!兵荒馬亂的,百姓不易。讓他們過去!”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陳伯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周硯也向郭登投去感激的一瞥,微微頷首。
騾車重新啟動,緩緩通過隘口。郭登駐馬原地,望著騾車消失在風沙中的背影,眉頭微蹙。那個年輕人的眼神…還有那老者眼中深藏的憂慮…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這亂世之中,不知又有多少無辜被捲入權力的漩渦。他搖了搖頭,策馬繼續他的巡邊之路。邊關的風沙依舊凜冽,守護著關內那片同樣不太平的江山。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英宗朱祁鎮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對著禦案上一份密奏出神。燭火跳動,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密奏是錦衣衛指揮使門達呈上的,詳細記錄了石亨近日的種種“事蹟”:在忠國公府的奢靡宴會、公開索要官員任免權、其侄子石彪在邊關的驕縱不法、其門人黨羽在京城和地方上的橫行霸道…更刺眼的是,密奏中赫然寫著石亨在酒宴上的狂言:“…老子讓他坐,他才能坐!老子讓他下來…”
“砰!”英宗猛地一拳砸在禦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一陣亂跳!
“混賬!狂悖!目無君上!”英宗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石亨的跋扈,已經超出了他能容忍的極限!這哪裡是功臣?分明是又一個王振!不,是比王振更囂張的權奸!王振至少還知道尊卑,這石亨,簡直視他這皇帝如無物!
他回想起奪門之變那晚,石亨等人撞開南宮宮門,殺氣騰騰衝進來的情景…那時,他們是“忠臣”。可如今看來,那何嘗不是一種對皇權的踐踏?他們能把自己從南宮扶上龍椅,是不是…也能把自己拉下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英宗脊椎升起。徐有貞倒了,石亨的勢力卻更加龐大,盤踞京營,黨羽遍佈朝野和邊關!其侄石彪手握重兵,虎踞大同!這石家,儼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功高震主…功高震主啊…”英宗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他不能再容忍了!石亨必須除掉!否則,自己的皇位永遠坐不安穩!
但怎麼除?石亨手握兵權,黨羽眾多,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禍!景泰帝的下場(被廢不久後離奇死亡)猶在眼前!
英宗的目光投向禦案另一側,那裡放著幾份奏章。是幾位禦史和給事中彈劾石亨及其黨羽不法之事的奏疏。之前他為了穩住石亨,一直留中不發。現在看來…或許可以借這些“清流”之手,先剪除石亨的羽翼?
他拿起硃筆,在其中一份措辭最為激烈、列舉石彪在大同強占軍屯、剋扣軍餉、私蓄甲兵等罪狀的奏疏上,緩緩批了一個字:
“查。”
筆鋒淩厲,帶著冰冷的殺意。一場針對石亨集團的清算風暴,在英宗心中悄然醞釀。曾經“共患難”的君臣,轉眼間已勢同水火。石亨的權勢巔峰,恰恰成了他覆滅的開端。那把名為“猜忌”的刀,已然懸在了他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