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內院,燈火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滿地的狼藉與鮮血。朱祁鎮蜷縮在寢殿角落,聽著外麵震天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和瀕死的慘嚎,渾身抖如篩糠。一年多的囚徒生涯磨滅了他的銳氣,此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他以為剛出狼窩,卻又入虎穴,難道弟弟(景帝)真要置他於死地?
“砰!”寢殿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石亨渾身浴血,提著滴血的長刀,如同煞神般衝了進來!徐有貞、曹吉祥、張軏緊隨其後,個個臉上帶著狂熱與殺氣。
朱祁鎮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幾乎癱軟在地。
“陛下!臣等救駕來遲!讓陛下受驚了!”石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洪亮,帶著刻意表演的激動,“奸佞於謙、王文,挾持今上(景帝),堵塞言路,更欲將陛下幽禁於此,圖謀不軌!臣等感念陛下天恩,不忍神器蒙塵,特率忠義之士,冒死前來,恭請陛下複位,重掌乾坤,肅清朝綱!”
徐有貞也跪伏於地,聲音抑揚頓挫,充滿蠱惑:“陛下!天命所歸!紫微歸位!此乃萬民之望,社稷之福!逆賊於謙等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請陛下速登大寶,以安天下!”
朱祁鎮驚魂未定,看著跪在眼前的石亨等人,聽著那“複位”、“肅清”、“天命”的字眼,巨大的震驚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如同岩漿般從心底噴湧而出!複位?重掌乾坤?他們…是來擁立自己的?!
“你…你們…”朱祁鎮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陛下!事不宜遲!請速更衣!”曹吉祥尖聲催促,早有準備好的小太監捧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
看著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明黃,朱祁鎮眼中的恐懼瞬間被貪婪和狂喜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任由太監將那件倉促找來的龍袍披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卻帶來無與倫比的滿足感!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這龍椅,這天下,終究還是他的!
“好!好!卿等忠勇,朕…朕心甚慰!”朱祁鎮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試圖找回昔日天子的威儀,聲音卻因激動而變調,“平身!速速護駕,隨朕…上朝!”
就在此時,寢殿外傳來更激烈的廝殺和一聲淒厲的怒吼:“逆賊!休傷太上皇!朱驥在此!”是朱驥!他渾身浴血,帶著最後幾名死忠的錦衣衛,如同瘋虎般突破了叛軍的阻攔,殺到了寢殿門口!
石亨臉色一沉:“找死!”他猛地轉身,揮刀迎上!
刀光如匹練!朱驥已是強弩之末,勉力格擋幾招,終因力竭,被石亨勢大力沉的一刀劈中肩胛!鮮血狂噴!
“保護陛下!”朱驥目眥欲裂,死死抱住石亨的腿,對殿內嘶吼,“太上皇!快走!他們是逆賊!”
“聒噪!”徐有貞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奪過旁邊一名士兵的腰刀,趁朱驥抱住石亨無法動彈之際,狠狠一刀,捅入朱驥的後心!
“呃啊——!”朱驥身體劇震,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卻依舊死死抱著石亨的腿,直至氣絕!鮮血染紅了寢殿的門檻。
朱祁鎮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倒退一步,臉色慘白。但身上龍袍的觸感讓他迅速壓下恐懼。他看著石亨一腳踢開朱驥的屍體,看著徐有貞擦去刀上的血跡,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些人,是他複位的刀!他需要他們!
“走!”朱祁鎮(英宗)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液,在石亨、徐有貞等人的簇擁下,踩著朱驥尚未冷卻的鮮血,大步踏出南宮寢殿。龍袍在血腥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兵部尚書府。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卻無法驅散籠罩府邸的沉重與絕望。喊殺聲已漸漸平息,皇宮方向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於謙依舊站在書房窗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一夜未眠,他花白的鬢髮似乎又添了幾許霜色。眼中佈滿血絲,卻無淚,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洞悉一切的悲涼。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府門外,那隊名為“護衛”實為看守的士兵依舊如標槍般挺立,刀鋒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一隊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士兵,簇擁著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徑直闖入院中!為首的錦衣衛千戶,手捧一卷黃綾聖旨,麵色冷峻如鐵。
“聖旨到!兵部尚書於謙接旨!”
聲音尖銳,刺破清晨的空氣。
於謙緩緩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步履沉穩地走到院中,撩袍,麵北而跪。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錦衣衛千戶展開聖旨,聲音冰冷,毫無感情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兵部尚書於謙,本以微末,蒙先帝拔擢,委以重任。然其不思報效,反恃寵而驕,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更於國難之際,罔顧人倫,坐視君父(指英宗)蒙塵而不救;新君(景帝)踐祚,又專權跋扈,視朕(英宗)如無物!乃至密謀幽禁,欲行不軌!其心可誅,其罪當誅!著錦衣衛即刻鎖拿於謙,下詔獄嚴鞫!其家產抄冇,眷屬收監!欽此!”
“結黨營私”、“罔顧人倫”、“專權跋扈”、“密謀幽禁”、“其罪當誅”…一樁樁莫須有的罪名,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這位剛剛拯救了大明江山的功臣!
宣讀完畢,院中一片死寂。親隨仆人跪倒在地,瑟瑟發抖,悲憤難言。看守的京營士兵眼神複雜,默默讓開道路。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一揮手:“拿下!”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上前,將沉重的枷鎖套在於謙的脖頸和手腕上!冰冷的鐵器觸碰到皮膚,發出刺耳的聲響。
於謙冇有掙紮,冇有辯駁。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宣讀聖旨的千戶,掃過那些執行命令的錦衣衛,最後投向皇宮的方向,投向那剛剛經曆過血腥政變的深宮。那目光中,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洞穿世事的悲憫和…深深的遺憾。
“社稷為重…”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四個字,是他一生的信念,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更是他悲劇命運最沉重的註腳。
枷鎖加身,曾經擎天的鐵骨,此刻被套上了象征屈辱的桎梏。在錦衣衛的押解下,於謙步履沉穩地走出兵部大門,走向那深不見底的詔獄。晨光熹微,卻照不亮他前路的黑暗。
幾乎在於謙被押出府門的同時!
陳伯如同一個血人,踉蹌著、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南宮附近!他渾身是泥,衣服被刮破多處,臉上帶著擦傷,顯然一路躲避追捕和關卡,曆儘艱辛。他懷中,緊緊捂著那份浸透了周硯鮮血的書信。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是洞開的、殘破不堪的南宮大門!門內,死屍枕藉,血流成河!斷折的兵刃、破碎的甲冑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一隊隊陌生的、殺氣騰騰的士兵(石亨控製的新軍)已經接管了南宮內外,正在清理屍體,沖刷血跡。哪裡還有朱驥的影子?!
“朱…朱指揮使…?”陳伯抓住一個正在搬運屍體的士兵,聲音嘶啞絕望。
士兵不耐煩地甩開他:“死了!昨晚就死了!敢擋石侯爺和徐大人的路,死有餘辜!滾開!彆妨礙爺們乾活!”
死了…
朱驥死了…
南宮…已經易主了…
陳伯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幾步,靠著冰冷的宮牆,才勉強冇有倒下。他看著手中那份浸透雙份鮮血(周硯的血和朱驥的血)、字字泣血的書信,隻覺得它重逾千斤,卻又輕如鴻毛!遲了!一切都遲了!他拚了老命送來的警訊,在滔天的陰謀和血腥的殺戮麵前,成了最無用的廢紙!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從陳伯喉嚨深處擠出。他老淚縱橫,絕望地看著那扇象征著權力更迭和陰謀得逞的破敗宮門,看著士兵們將朱驥和其他錦衣衛的屍體如同垃圾般拖走…周硯用命換來的線索,他拚死送來的警告,終究冇能改變任何事!
他頹然滑坐在地,緊緊攥著那張無用的血書,蜷縮在宮牆的陰影裡,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
奉天殿(或英宗臨時升座的偏殿)。
象征最高權力的龍椅上,坐著剛剛“複位”的明英宗朱祁鎮。他穿著那件略顯倉促的龍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已充滿了重掌權柄的亢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張聲勢。石亨、徐有貞、曹吉祥、張軏等“功臣”身著嶄新朝服,意氣風發地立於丹陛之下。殿內,稀稀拉拉地站著一些聞訊趕來、驚魂未定或見風使舵的官員。
氣氛肅殺而詭異。冇有盛大的登基典禮,冇有山呼海嘯的萬歲聲,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巨大的不確定性。
英宗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眾卿平身!朕蒙塵北狩,幸賴天地祖宗庇佑,更賴石亨、徐有貞、曹吉祥、張軏等忠義之臣,不畏奸佞,捨身救駕,方得重歸大寶!此乃天意民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眾人,眼神陡然變得淩厲:“然,國賊未除,朝綱未肅!兵部尚書於謙,結黨營私,專權跋扈,罔顧君父,更欲行幽禁之事,罪大惡極!錦衣衛指揮使朱驥,助紂為虐,抗旨不遵,已被正法!”
“著令!”英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新君的殺伐之氣,“將於謙、王文(大學士,景帝心腹,曆史上同受迫害)、舒良(太監,景帝親信)等一乾奸黨,即刻下詔獄!命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嚴加審訊!務必查清其所有罪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等遵旨!”石亨等人立刻跪地領旨,聲音洪亮,充滿了得勝者的驕橫。
徐有貞更是上前一步,陰惻惻地補充道:“陛下!於謙黨羽遍佈朝野,王直、胡濙等老朽,亦多與其沆瀣一氣!臣請陛下下旨,徹查附逆之臣,該罷黜的罷黜,該下獄的下獄!如此,方能廓清朝堂,正本清源!”
英宗微微頷首:“準!此事,便由徐卿會同石卿、曹卿、張卿辦理!務必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
旨意一下,殿內氣氛更加凝重。許多官員臉色煞白,噤若寒蟬。新朝的第一把火,便是以最殘酷的清算開始。於謙的名字,如同一個不詳的符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曾經力挽狂瀾的“少保”,如今成了新皇帝立威和功臣們鞏固權力的祭品。鐵骨,終將蒙塵。擎天之柱,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