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方向的炮火轟鳴與震天喊殺聲,如同狂暴的怒潮,一**衝擊著藏身小院的牆壁,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硝煙、血腥、草藥與那刺鼻的“黑玉續斷膏”混合的複雜氣味。每一次炮聲炸響,周硯肋下的傷口都隨之傳來一陣悶痛,如同心臟被重錘擂擊。
韓衝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囈語,額頭上冷汗涔涔。柳嬸守在炕邊,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斷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眼神凝重。陳伯送來的鐵證——劉文泰配藥的記錄、詔獄殘留的藥膏——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周硯心頭。毒蛇的蹤跡已鎖定,毒牙已暴露,隻差最後那致命的一擊!然而,宮牆高聳,戒備森嚴,如何將“氣味”這無形的證據,變成釘死劉文泰的利刃?
時間在焦灼與轟鳴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德勝門外的將士都在浴血拚殺,每一刻,劉文泰這條毒蛇都可能再次伸出致命的獠牙。
突然,院門處再次傳來那熟悉的、如同夜梟低鳴的哨音!比之前更加急促!
柳嬸瞬間起身,閃到門邊。陳伯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滑入屋內,帶來一股更濃烈的硝煙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墨跡似乎還未乾透。
“高平…傳回訊息了!”陳伯嘶啞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他將紙條遞給周硯。
周硯強忍著肋下的劇痛,迅速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極其潦草、彷彿在極度緊張中寫就的小字:
“酉時三刻,劉入藥房,久不出。戌初,攜藥箱出,經我處赴南宮方向。其身…藥氣濃烈沖鼻!與所述‘黑玉膏’味同!另:神色倉惶!”
酉時三刻(下午5-7點)入藥房,戌初(晚上7點)出來,身上帶著濃烈的“黑玉續斷膏”氣味!神色倉惶!而且…是朝著南宮(未來太上皇居所)的方向!
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劉文泰不僅配製了毒藥,還在這個瓦剌猛攻、全城戒嚴的時刻,攜帶藥箱前往南宮方向!他想乾什麼?是曹吉祥又有新的指令?還是要對南宮做什麼手腳?
周硯眼中殺意爆射!機會!這就是那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劉文泰此刻不在太醫院核心區域,而是在相對偏僻、且由曹吉祥控製的南宮附近!更重要的是,他心神不寧,行蹤暴露!
“陳伯!於大人那邊…”周硯急切地問。
“訊息已火速呈送德勝門!”陳伯語速極快,“但…大人正親自指揮反擊瓦剌最猛烈的攻勢!石亨將軍在彰義門外與瓦剌偏師血戰膠著!都察院的人…被阻在內城,一時難以調動!大人回訊…隻有四個字:‘相機行事,務必除奸!’”
相機行事!務必除奸!
於謙將誅殺劉文泰、斬斷這條毒鏈的重任和臨機決斷之權,直接交給了他們!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凶險!
周硯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硝煙灌入肺腑。他看向炕上昏迷的韓衝,又看向神色決絕的柳嬸和陳伯。韓衝重傷,無法行動。陳伯是聯絡中樞,不能輕動。柳嬸…雖有深仇,但非武力之人。此刻,能執行這致命一擊的,隻有他周硯!
肋下的傷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知道自己的狀態極差,強行出手,九死一生。但…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了,劉文泰這條毒蛇就可能再次縮回巢穴,甚至利用混亂,在南宮方向製造更大的禍端!
“我去!”周硯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他掙紮著從炕上站起,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晃了晃,卻被一股更強大的意誌死死撐住。他抓起陳伯帶回來的、那把用破布包裹的短刀,冰冷的刀柄傳來刺骨的寒意。
“周兄弟!”柳嬸眼中充滿擔憂,欲言又止。
“柳嬸,給我…最烈的提神藥!”周硯看向她,眼神不容置疑,“還有…韓總旗的繡春刀!”他需要更長的武器,更需要那身象征身份的飛魚服!雖然暴露,但關鍵時刻,錦衣衛的身份或許能震懾宵小,爭取一線時間!
柳嬸不再猶豫,迅速從一個小瓷瓶中倒出兩粒赤紅色、散發著辛辣刺鼻氣味的藥丸:“‘虎魄丹’,以虎骨、麝香、曼陀羅花蕊炮製,能強提精神,壓榨潛力,但藥性霸道,事後必遭反噬,傷及本源!慎用!”
周硯接過藥丸,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下!辛辣灼熱的氣息瞬間從喉管直衝頭頂,如同吞下兩團烈火!一股狂暴的力量伴隨著劇烈的眩暈感猛地席捲全身,肋下的劇痛似乎被強行壓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和力量感!他抓起韓衝放在炕邊的繡春刀,入手沉重,刀鞘冰冷。
“陳伯!南宮附近地形!劉文泰可能路徑!”周硯的聲音因藥力而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沙啞和力量感。
陳伯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語速極快:“南宮位於皇城西北角,倚宮牆而建,位置偏僻。此時瓦剌攻城,宮城守衛多被抽調至外城及諸門,南宮附近守衛應相對薄弱,主要由曹吉祥掌控的禦馬監太監和少量淨軍把守。從太醫院藥房至南宮,必經西六宮後夾道、穿過英華殿旁的小花園!那條路最僻靜!高平既見他往南宮方向,必走此路!此刻…他應快到了!”
“好!”周硯將繡春刀緊緊縛在背上,短刀插在腰間。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虎魄丹”帶來的狂暴力量在血管中奔湧,壓製著身體的傷痛和虛弱。“柳嬸,陳伯,韓總旗…拜托了!”他深深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如同即將撲向獵物的孤狼。
冇有多餘的告彆。周硯推開屋門,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瞬間消失在院外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黑暗中。
夜色如墨,被德勝門、彰義門方向的沖天火光撕開一道道猩紅的口子。京城內,死寂的街道上,隻有巡邏兵士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疾馳而過的傳令馬蹄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硫磺、血腥和一種末日將至的恐慌氣息。
周硯如同一道貼著牆根移動的陰影,憑藉著對皇宮外圍地形的模糊記憶和“虎魄丹”帶來的敏銳感知,在複雜的街巷中急速穿行。肋下的傷口在狂奔中傳來鑽心的刺痛,卻被藥力強行壓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灼燒般的痛苦。他腦中隻有一個念頭:西六宮後夾道!英華殿小花園!截住劉文泰!
越靠近皇城西北角,守衛果然稀疏了許多。偶爾遇到的巡邏小隊,也被周硯提前感知,巧妙地避過。他身上的飛魚服和揹著的繡春刀,在黑暗中反而成了掩護——混亂時刻,一個行色匆匆、帶著兵刃的錦衣衛,並不引人注目。
終於,他繞到了西六宮後牆那條狹窄、幽深的夾道入口。夾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上方是狹窄的一線天,月光被徹底隔絕,隻有遠處戰火映照下的一點微光。空氣陰冷潮濕,瀰漫著青苔和陳舊木料的氣味。這裡是絕對的寂靜之地,與外麵震天的廝殺聲形成詭異的對比。
周硯屏息凝神,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冷的宮牆,將身體融入最深的陰影中。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定夾道另一端的出口——通向英華殿小花園的月亮門洞。
時間彷彿凝固。隻有他因藥力而狂跳的心臟和壓抑的喘息聲在耳邊轟鳴。肋下的傷口如同燒紅的烙鐵,提醒著他身體的極限。
來了!
一陣極其輕微、帶著慌亂節奏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喘息,從夾道深處傳來!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藍色禦醫常服、提著沉重藥箱的瘦高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黑暗中跑出,出現在月亮門洞透進的微光下!
正是劉文泰!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眼神慌亂地左右張望,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那身深藍色禦醫服上,果然隱隱散發出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混合著礦石腥氣和蛇膽苦味的獨特氣味——正是“黑玉續斷膏”的味道!與柳嬸藥罐中的氣味,與詔獄殘留物的氣味,一模一樣!
天賜良機!劉文泰心神大亂,孤身一人!
周硯眼中寒光爆射!積蓄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發!他猛地從陰影中躥出,如同捕食的獵豹,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殘影!繡春刀嗆啷出鞘,冰冷的刀鋒在微光下劃出一道淒厲的銀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劈劉文泰的脖頸!務求一擊斃命,不留任何後患!
“誰?!”劉文泰駭然失色,魂飛魄散!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隻看到一道黑影帶著死亡的寒光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藥箱猛地向前一擋!
“哢嚓!”
沉重的藥箱被鋒利的繡春刀劈成兩半!裡麵的瓶瓶罐罐、藥材包稀裡嘩啦散落一地!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黑玉續斷膏”氣味混合著其他藥材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劉文泰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後踉蹌數步,一屁股摔倒在地!他驚恐萬狀地看著如同殺神般逼近的周硯,看著那在微光下閃爍著寒芒的繡春刀,嚇得魂不附體:“你…你是何人?!膽敢襲擊禦醫!我…我是奉曹公公之命…”
“奉曹吉祥之命?”周硯的聲音冰冷如九幽寒風,帶著刻骨的恨意和藥力催發的沙啞,一步步逼近,“奉他之命,配製‘黑玉續斷膏’,毒殺東廠掌刑百戶張猛滅口?還是奉他之命,在這兵荒馬亂之際,去南宮準備再施毒手?!”
劉文泰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懼,被眼前這個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錦衣衛一語道破!
“你…你血口噴人!我…我不知道什麼張猛!什麼毒殺!”劉文泰癱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蹭,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我…我隻是去南宮為值守內侍診看風寒!你…你休要汙衊!”
“汙衊?”周硯冷笑,繡春刀尖指向地上散落的、散發著濃烈氣味的黑色藥膏殘留物,“這‘黑玉續斷膏’的氣味,獨一無二!你身上這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就是鐵證!詔獄張猛囚室裡殘留的,就是此物!太醫院藥庫的記錄,白紙黑字!劉文泰!你這條王振、曹吉祥豢養的毒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周硯不再廢話,殺意已決!他手腕一抖,繡春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再次朝著劉文泰的心口疾刺而去!刀鋒破空,發出死亡的尖嘯!
“住手——!”一聲尖利刺耳、帶著巨大怒意的厲喝,如同鋼針般刺破寂靜,猛地從月亮門洞方向傳來!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芒迅速逼近!
隻見曹吉祥在一群如狼似虎、手持棍棒刀劍的禦馬監太監簇擁下,氣勢洶洶地衝進了小花園!他穿著大紅的蟒袍,麪皮白淨,眼神卻陰鷙如毒蛇,死死地盯著周硯和地上狼狽不堪的劉文泰!
“周硯!你好大的狗膽!”曹吉祥的聲音尖利,充滿了暴怒和殺機,“竟敢在宮禁重地,持械行凶,襲擊禦醫!來人!給咱家拿下這個反賊!格殺勿論!”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群凶神惡煞的太監立刻揮舞著兵器,朝著周硯猛撲過來!刀光棍影,瞬間將周硯籠罩!
周硯的心猛地一沉!曹吉祥!竟然來得這麼快!顯然,劉文泰此行,早有安排!這是一個陷阱?還是曹吉祥一直在暗中監視?
腹背受敵!前有曹吉祥的爪牙圍攻,後有劉文泰這條待宰的毒蛇!而“虎魄丹”的藥力在劇烈搏殺和巨大壓力下,已開始出現消退的跡象,肋下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猛烈反噬!
絕境!
周硯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將繡春刀舞成一團光幕,格開最先劈來的兩把腰刀,同時身體如同陀螺般急旋,一腳狠狠踹在撲到近前的一個太監胸口!
“哢嚓!”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太監慘叫著倒飛出去!
周硯藉著反衝之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竟朝著被太監們護在身後的曹吉祥猛撲過去!繡春刀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直刺曹吉祥的咽喉!
“擒賊先擒王!”周硯的嘶吼在夜空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