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院門外。屋內,隻剩下油燈搖曳的微光,韓衝昏迷中沉重的呼吸,以及周硯肋下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草藥和柳嬸那“黑玉續斷膏”刺鼻氣味的混合體,這獨特的氣味此刻卻成了追蹤毒蛇的線索。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窗外,京城的死寂被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聲響打破——那是瓦剌大軍在調整部署,醞釀著下一輪更猛烈的進攻!德勝門方向的短暫平靜,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柳嬸守在韓衝身邊,不時用濕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檢查傷口敷藥的情況,眼神專注而沉靜。周硯則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強迫自己閉目調息,將意識沉入家傳的內息法門,試圖凝聚一絲微弱的氣力,同時敏銳地捕捉著院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肋下的傷口如同一個烙印,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灼熱的提醒,也淬鍊著他冰冷如鐵的意誌。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處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如同夜梟低鳴的哨音——是陳伯的信號!
周硯猛地睜開眼,與柳嬸交換了一個眼神。柳嬸迅速起身,無聲地移到門邊警戒。
門被輕輕推開,陳伯佝僂的身影閃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深夜的寒氣和一絲…淡淡的、混雜著草藥與陳舊紙張的塵土味。他渾濁的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徑直走到油燈下。
“如何?”周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緊繃的絃音。
陳伯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摺疊得極小的、邊緣有些破損的紙張,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裹著的、黑乎乎的東西。
“太醫院藥庫近五日的支取錄檔。”陳伯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他展開其中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藥材名目、數量、支取人簽押。他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幾行記錄上:“看這裡。十月十一、十二兩日,禦醫劉文泰親筆簽押,支取‘寒水石’三斤、‘地龍乾’二兩、‘烏梢蛇膽’一枚、‘赤石脂’半斤…皆是配製‘黑玉續斷膏’的主藥!數量遠超尋常用量!”
周硯眼中寒光爆射!十月十一、十二日!正是他遇刺後、韓衝追查手腕傷疤的關鍵時期!劉文泰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大量支取配製猛毒之藥的材料!這絕非巧合!
“東廠詔獄那邊呢?”周硯追問。
陳伯展開另一張紙,上麵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匆忙抄錄的口供:“‘黑鷂’(掌刑百戶張猛)是十月十二日深夜‘暴斃’於詔獄單間。獄卒口供:當夜子時查房尚無異樣,醜時再查,人已僵臥,口鼻流血,舌根斷裂。仵作草驗:‘畏罪自戕,咬舌而死’。”陳伯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但…有兩點蹊蹺。”
“說!”周硯屏住呼吸。
“其一,張猛‘暴斃’前一個時辰,曾有一名提著藥箱、自稱‘奉上命送藥’的灰衣人進入其單間,停留約半柱香時間。守衛因是‘上命’,未敢細查。此人…麵生,非詔獄常客。”陳伯頓了頓,“其二,這是我從張猛‘暴斃’單間牆角,用濕布悄悄刮下的一點東西。”他打開那塊油紙包,裡麵是幾縷極細微的、黑褐色、散發著淡淡刺鼻氣味的膏狀物殘留。
柳嬸立刻湊近,用手指撚起一點,湊到鼻尖仔細嗅聞,又用指甲刮開細看。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眼中寒芒閃爍:“冇錯!是‘黑玉續斷膏’!而且是剛調製不久、藥性未完全融合的狀態!氣味和質地…與我用的這罐,幾乎一樣!”她指向炕邊那個裝著黑色藥膏的小瓷罐。
鐵證!
劉文泰大量支取藥材的時間,與“黑鷂”張猛“暴斃”的時間完全吻合!
神秘灰衣人送藥進入詔獄!
張猛囚室殘留的“黑玉續斷膏”!
所有的線索,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收緊,死死套在了禦醫劉文泰的脖子上!
“灰衣人…必是劉文泰或其心腹!”周硯的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他假借‘送藥’之名進入詔獄,對張猛下了毒手!要麼是強行灌下某種致人痙攣、咬斷舌頭的毒藥,要麼…就是這‘黑玉續斷膏’本身被他動了手腳!此藥性烈,若過量或配比不當,足以刺激得人狂性大發,自殘而亡!再偽裝成‘畏罪自戕’!好一個sharen滅口、毀屍滅跡的毒計!”
柳嬸用力點頭,補充道:“此膏藥性猛烈,需特殊手法調製方能安全外用。若內服…尤其是未經炮製、藥性未穩時強行灌下…必致臟腑痙攣,劇痛難忍,咬舌或撞牆而死,狀若癲狂自戕!劉文泰精通此道,定是用了此法!”
“劉文泰現在何處?”周硯看向陳伯,殺意凜然。
“在宮中。”陳伯的回答讓周硯心中一沉,“瓦剌兵臨城下,宮中戒備森嚴,尤其是太醫院,日夜值守,以備不測。劉文泰作為當值禦醫,此刻應在太醫院值房或…奉曹吉祥之命,在南宮(未來太上皇居所)附近‘待命’。”他特意加重了“待命”二字,暗示著曹吉祥對南宮的控製。
宮中!太醫院!南宮!
這三個地方,此刻都是龍潭虎穴!守備森嚴,眼線遍佈!尤其是馬順、郭敬的勢力盤踞其中,想要動一個當值的禦醫,難如登天!
“於大人知道這些嗎?”周硯強壓下立刻sharen的衝動,問道。
“我已將藥材記錄抄本和張猛囚室殘留藥膏,通過秘密渠道,緊急送呈於大人。”陳伯沉聲道,“但…大人此刻正坐鎮德勝門!瓦剌主力已開始大規模調動,猛攻在即!石亨將軍在彰義門也正與瓦剌偏師血戰!大人分身乏術!且…”陳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宮中…水太深。冇有確鑿的、能立刻釘死劉文泰的鐵證,貿然動一個禦醫,尤其牽扯曹吉祥,極易打草驚蛇,反被其汙衊構陷,擾亂軍心!”
周硯沉默了。陳伯的話如同冷水澆頭。於謙此刻承受的壓力是空前的。外有瓦剌數十萬大軍狂攻,內有王振餘黨蠢蠢欲動,他必須像定海神針一樣穩住整個京城的防線!任何內部的劇烈動盪,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劉文泰雖是要犯,但此刻動他,時機確實凶險萬分!
可難道就任由這條毒蛇繼續潛伏在宮中,隨時可能再下毒手?或者,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利用他對南宮(太上皇)的控製,掀起更大的風浪?
“等…”周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不等於放過他!而是…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等瓦剌這一波攻勢被擊退!等一個…能讓他自己露出尾巴的破綻!”
他猛地看向柳嬸,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柳嬸!這‘黑玉續斷膏’的氣味獨特,數日不散。劉文泰近日大量配製使用,他本人、他的值房、甚至他接觸過的東西,必然沾染此味!若我們能找到一件他貼身之物,或者…能有人近距離接觸他,確認他身上有此氣味…”
柳嬸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周硯的意圖:“你是想…以氣味為證,在合適的時機,當場揭穿他配製禁藥、sharen滅口的罪行?”
“不錯!”周硯斬釘截鐵,“這是目前最快、最直接的突破口!隻要證明他與張猛之死有關,就能順藤摸瓜,撬開他的嘴!扯出曹吉祥,甚至馬順、郭敬!”
“貼身之物…難。”柳嬸蹙眉,“但…確認氣味…或許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誰?”
“尚膳監的掌膳太監,高平。”柳嬸語速加快,“此人是我舊識,當年在宮中尚服局時有些交情。他為人謹慎,但重情義,且…鼻子極靈!因掌管禦膳,對食材、藥材氣味異常敏感,有‘神鼻’之稱!他負責一部分禦藥膳的監製,與太醫院常有往來,接觸劉文泰的機會很多!”
高平!尚膳監掌膳太監!周硯的心猛地一跳!這確實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合適人選!宮中老人,身份合理接觸劉文泰,又有過人的嗅覺!
“陳伯,能否聯絡上這位高公公?將‘黑玉續斷膏’的氣味特征告知於他?請他暗中留意劉文泰身上或周圍是否有此異味?”周硯看向陳伯,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希望。
陳伯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尚膳監…雖也在宮中,但相對獨立,與東廠、錦衣衛牽扯稍淺。高平此人…風評尚可。我…可以設法遞話。但需絕對隱秘,且…不能強求。宮中之人,自保為先。”
“我明白!”周硯用力點頭,“隻需他留意,若有所發現,設法傳出訊息即可!此事…拜托了!”
陳伯不再多言,將那些紙張和油紙包小心收好,再次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周硯靠在牆上,感受著肋下傷口的灼痛和心中翻騰的殺意。劉文泰這條毒蛇的蹤跡已經鎖定,致命的毒牙也已暴露,隻等一個最佳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轟——!轟轟轟——!”
就在這時,一陣遠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火轟鳴聲,如同天崩地裂般從德勝門方向傳來!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緊接著,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喊殺聲、戰鼓聲、號角聲!
瓦剌的總攻,開始了!
周硯和柳嬸同時望向德勝門的方向,臉色凝重。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喊殺聲震耳欲聾!於謙…石亨…還有無數將士,正在用血肉之軀,抵擋著草原惡狼最瘋狂的撲咬!
京城,迎來了最黑暗、也最壯烈的時刻!
而藏身於暗影中的毒蛇,也在這震天的殺伐聲中,等待著屬於它的致命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