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那張因暴怒和驚懼而扭曲的臉,在燈籠昏黃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周硯那柄帶著同歸於儘決絕的繡春刀,撕裂空氣,直刺他咽喉的寒光,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囂張氣焰!
“護駕!!”曹吉祥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嚎,身體拚命向後縮去!
擋在他身前的兩名心腹太監反應極快,怒吼著揮刀迎上!一人刀鋒斜撩,試圖格擋周硯的刺擊,另一人則刀劈周硯側頸,攻其必救!
“鐺——!”
刺向曹吉祥的刀鋒被格開,火星四濺!而劈向周硯側頸的刀鋒,被他險之又險地側頭避開,冰冷的刀鋒擦著耳廓掠過,削斷幾縷髮絲!但巨大的衝擊力也讓周硯的身體猛地一滯!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滯!
周圍的太監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間一擁而上!棍棒、腰刀、甚至拳頭,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身形不穩的周硯砸落下來!
“噗!”
一根包鐵的木棍狠狠砸在周硯的後背上!劇痛伴隨著沉悶的骨裂感傳來!
“嗤啦!”
一把腰刀劃破了他肋下本就崩裂的傷口,鮮血瞬間飆射!
“砰!”
一隻穿著厚底官靴的腳狠狠踹在他受傷的左腿膝彎!
周硯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湧上口腔!他如同被巨浪拍擊的礁石,踉蹌著向前撲倒,手中的繡春刀都差點脫手!狂暴的“虎魄丹”藥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被強行壓製的傷痛、失血的虛弱、以及丹藥反噬的劇痛如同無數毒蛇同時噬咬著他的神經!他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拿下他!亂刀砍死!”曹吉祥驚魂甫定,看著摔倒在地、渾身浴血的周硯,眼中爆發出怨毒至極的光芒,歇斯底裡地尖叫!
太監們獰笑著,刀棍齊舉,朝著地上的周硯狠狠砸下!要將他就地格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數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蛇般從夾道入口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噗嗤!噗嗤!”
箭矢精準地貫入兩名舉刀欲砍的太監後心!兩人連哼都冇哼一聲,撲倒在地!
“有埋伏!”其他太監駭然失色,攻勢瞬間大亂!
緊接著,一陣沉重而迅疾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十幾名身穿黑色勁裝、麵罩黑巾、手持強弩和腰刀的矯健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衝出!他們動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弩箭連發,瞬間又放倒數名太監!同時,刀光閃爍,將剩餘的太監死死纏住!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陳伯!他手中提著一柄狹長的苗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寒芒!他根本不去看那些廝殺的太監,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正被兩個心腹拖著、倉皇向英華殿小花園深處逃竄的曹吉祥和劉文泰!
“曹吉祥!留下!”陳伯的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身形一晃,如同離弦之箭,直撲曹吉祥!
曹吉祥魂飛魄散!他認得陳伯!或者說,他認得這雙眼睛!當年於謙闖東廠救柳氏時,這個佝僂沉默的老仆就站在於謙身後,那雙渾濁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寒光,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擋住他!擋住他!”曹吉祥一邊尖叫,一邊將身邊僅剩的一個心腹狠狠推向陳伯,自己則拖著嚇傻的劉文泰,連滾爬爬地朝著花園深處一處假山密佈的角落亡命逃去!
陳伯一刀劈開撲來的太監,看也不看倒地的屍體,腳步毫不停頓,緊追不捨!他的速度極快,完全不像一個佝僂老人!手中的苗刀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逼得曹吉祥和劉文泰狼狽不堪!
周硯躺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肺腑撕裂般的劇痛。他看到陳伯如同猛虎般追殺曹劉二人,看到那些黑衣手下正迅速解決殘餘的太監。他知道,這是於謙安排的、最隱秘的力量!是最後的一張底牌!
然而,肋下傷口的劇痛和“虎魄丹”反噬帶來的巨大空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去幫陳伯截殺曹吉祥和劉文泰,但身體卻如同散了架,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震耳欲聾、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炮火轟鳴聲,伴隨著海嘯般的喊殺聲,從德勝門方向猛烈傳來!那聲音之狂暴,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彷彿整個京城都在劇烈顫抖!
瓦剌的總攻,進入了最慘烈的**!
這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給了倉皇逃命的曹吉祥和劉文泰一絲喘息之機!兩人如同喪家之犬,藉著假山怪石的掩護,竟然暫時甩開了陳伯的追擊,消失在小花園深處的一片黑暗之中!
陳伯追至假山邊緣,看著黑黢黢的洞口和錯綜複雜的小徑,臉色極其難看。他知道,曹吉祥對宮中地形瞭如指掌,此刻又是黑夜,再想追上已不可能!
“撤!”陳伯當機立斷,對著手下厲喝一聲!此地不宜久留!槍炮聲如此猛烈,德勝門危在旦夕!於大人那邊更需要人手!
他迅速衝到周硯身邊,一把將他背起。周硯的身體滾燙而虛弱,鮮血浸透了陳伯的肩背。
“劉…劉文泰…”周硯在陳伯背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微弱的聲音,手指無力地指向地上散落一地的藥箱碎片和那灘散發著濃烈氣味的黑色藥膏。
陳伯立刻會意!他飛快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油布,迅速從地上颳起一大塊沾染了黑色藥膏的泥土和幾片散落的藥材,連同幾塊寫有劉文泰簽押的藥包碎片,一股腦包好塞入懷中!這是最後的物證!
“走!”陳伯不再停留,揹著周硯,帶著剩餘的手下,如同來時一般迅捷,迅速消失在幽暗的夾道之中。隻留下小花園裡幾具太監的屍體、散落的藥箱殘骸和那刺鼻的藥味,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暗夜獵殺。
陳伯揹著周硯,在硝煙瀰漫、火光沖天的京城街巷中亡命疾奔。德勝門方向的炮火和喊殺聲震耳欲聾,每一次baozha都彷彿近在咫尺!整個城市都在瓦剌大軍的狂暴攻勢下呻吟!
周硯伏在陳伯背上,意識在劇痛和藥力反噬的深淵中沉浮。他感覺到陳伯奔跑時身體的顛簸,感覺到自己傷口湧出的鮮血浸濕了對方的衣衫,更感覺到一股冰冷徹骨的絕望——曹吉祥和劉文泰跑了!雖然留下了致命的物證,但最重要的活口證人逃了!這條毒鏈,還冇有被徹底斬斷!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衝回了那處藏身的小院。院門打開,柳嬸焦急的臉出現在門口。
“快!放到炕上!”柳嬸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陳伯小心翼翼地將周硯放在土炕上。周硯的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青紫,肋下的傷口血肉模糊,鮮血還在不斷滲出。更可怕的是,他渾身滾燙,身體卻在不自主地顫抖,瞳孔有些渙散——這是“虎魄丹”藥力反噬、重傷失血加上劇烈中毒(傷口感染惡化)的多重打擊!
柳嬸冇有絲毫猶豫,迅速解開周硯的衣物,看到那猙獰的傷口和周圍發黑的皮肉,倒吸一口冷氣!她立刻取出最烈的金瘡藥和解毒散,用烈酒反覆清洗傷口深處,動作快如閃電!同時,她拿出銀針,飛快地在周硯心口、頭頂幾處大穴刺下,試圖穩住他狂亂的心脈和壓製藥力反噬!
“虎魄丹…反噬太烈!傷口疽毒入血!必須立刻放血拔毒!”柳嬸聲音凝重,額角汗珠滾滾而下。她取出一柄鋒利的銀質小刀,在火上燒紅,就要朝著周硯手臂上的血管劃去!
“等等!”陳伯嘶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按住柳嬸的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硯肋下那被血汙浸透、卻依舊隱約可見的飛魚服紋路,又看向窗外被戰火映紅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帶著悲愴的決絕!
“不能放血!他失血太多!再放…必死無疑!”陳伯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於大人…需要他活著!京城…需要他活著!”
柳嬸的手僵住了,她看著周硯氣若遊絲的樣子,又看向陳伯眼中那沉重的光芒,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周硯是王振通敵案唯一活著的關鍵證人!是未來扳倒曹吉祥、馬順一黨的希望!更是於謙此刻在德勝門浴血奮戰、支撐危局的精神支柱之一!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那…怎麼辦?”柳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用‘金針渡厄’!吊住他最後一口氣!”陳伯沉聲道,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柳丫頭,拿出你壓箱底的本事!用‘九轉還魂針’!再猛灌蔘湯!吊住命!然後…送他去德勝門!”
“去德勝門?!”柳嬸失聲驚呼,“他這樣子…”
“於大人身邊有最好的軍醫!有整個京城的資源!隻有在那裡,纔有一線生機!”陳伯的聲音如同鐵石,“而且…他必須出現在那裡!讓所有人看到,讓於大人看到!讓那些魑魅魍魎看到!他還活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還冇被埋葬!”
柳嬸看著陳伯,又看著炕上生機飛速流逝的周硯,眼中閃過一絲淚光,隨即被一種決絕取代。她用力點頭:“好!”
她不再猶豫,取出一個古樸的檀木針盒,裡麵排列著九根長短不一、金光燦燦的長針!她凝神靜氣,手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將金針精準地刺入周硯頭頂、心口、丹田等九處生死大穴!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她口中默唸的古老咒訣(實則是調動內息引導藥力),她的臉色也隨之蒼白一分!
這是宮廷秘傳、極其耗費心神的續命針法!九針齊下,如同在閻王手中強奪一線生機!
隨著最後一根金針刺入,周硯劇烈顫抖的身體奇蹟般地平靜下來,雖然依舊氣若遊絲,但那股飛速流逝的生機似乎被強行鎖住了!隻是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金灰色,如同風乾的蠟像。
“快!蔘湯!”柳嬸虛脫般扶著炕沿,聲音微弱。
陳伯早已準備好一碗濃稠如墨、散發著強烈藥味的老蔘湯,小心翼翼地撬開周硯的牙關,將蔘湯一點點灌了下去。
“陳伯…帶他走!”柳嬸看著周硯暫時平穩的呼吸,眼中充滿疲憊和擔憂,“我守著韓總旗…這裡…不能冇人!”
陳伯深深看了一眼柳嬸,不再言語。他迅速用厚厚的毛氈將周硯裹緊,隻露出蒼白的臉,然後將他背起,如同揹負著一座沉重的山嶽,再次衝入了外麵那如同煉獄般的、被戰火和鮮血染紅的京城之夜!他的目標隻有一個——德勝門!於大人所在之處!
柳嬸靠在門邊,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炕上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的韓衝,疲憊的臉上充滿了祈禱和決絕。她拿起炕邊那柄沾著周硯和劉文泰血跡的繡春刀,緊緊抱在懷中,如同抱著最後的希望和複仇的火焰。
小院重歸死寂,隻有遠處德勝門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炮火聲,一聲聲,如同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