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泰的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針,深深紮入周硯的心湖,激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漣漪。屋內陷入短暫的死寂,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劈啪聲,以及韓衝因傷痛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柳嬸的眼神冰冷而篤定,那道淡白的舊疤在她手腕上彷彿訴說著無聲的控訴。陳伯渾濁的眼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顯然對這個名字同樣深惡痛絕。
“劉文泰…”周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毒蛇洞穴的寒意,“宣德朝那位娘娘‘病逝’,是他經手。如今曹吉祥控製南宮(未來太上皇居所),隔絕內外,禦醫也是他。一個‘治病救人’的禦醫,卻總出現在這等陰私之地…好一個妙手回春的‘神醫’!”
他看向柳嬸:“柳嬸,您可知這劉文泰,在太醫院中是何位置?與王振、曹吉祥往來…有何憑證?”
柳嬸微微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無奈:“我離宮多年,宮內人事變遷,所知有限。隻知此人醫術確有獨到之處,尤擅婦人科與調理之方,故常得貴人信任。至於他與王振、曹吉祥的往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洞察世事的冷光,“皆是水麵之下,暗流湧動。若非當年之事,若非曹吉祥此番力薦他入南宮,誰會留意一個看似本分的禦醫?憑證…更是難尋。這等人物,行事最是滴水不漏。”
周硯默然。柳嬸所言非虛。劉文泰這種隱藏在“醫者仁心”麵具下的毒蛇,行事必然極其隱秘。直接證據,談何容易?但正是這種看似無跡可尋,卻又無處不在的關聯,才更顯其可怕!他就像一條連接著過去與現在、宮廷與陰謀的暗線!
“都察院找到的殘信…”周硯轉向陳伯,眼中燃起一絲新的希望,“通譯可有結果?”
陳伯嘶啞的聲音響起:“於大人已連夜尋得通譯馬歡(注:曆史上真實存在的明代翻譯家、航海家,精通多國語言,此時應在京)。信…是用韃靼文(蒙古文)寫的,內容…確如之前所報,涉及軍糧轉運路線、土木堡周邊佈防漏洞…時間就在大軍出征前月餘!信中雖未署名,但提到一個代號‘金雕’的聯絡人,並稱‘事成之後,關外牧場、鹽引厚報’。”
“金雕?鹽引?關外牧場?”周硯眉頭緊鎖。鹽引是暴利之源,關外牧場更是瓦剌貴族的命脈!這“金雕”的身份絕非普通細作,必是位高權重、能接觸核心機密、且貪婪無度之人!王振?或是他的心腹如馬順、王山?都有可能!這殘信是王振通敵的強力旁證!但…依舊缺少直接鎖定劉文泰這種“暗棋”的關鍵鏈條。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王振通敵的殘玉、都察院的殘信、手腕傷疤的刺客(已滅口)、控製南宮的曹吉祥、串聯其中的禦醫劉文泰…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黑暗的源頭,卻又似乎各自獨立,難以形成足以一擊斃命的鐵案!
就在這時,躺在炕上的韓衝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腹部的繃帶迅速被一股暗紅色的血水浸透!
“韓總旗!”周硯和柳嬸同時驚呼!
柳嬸臉色一變,迅速撲到炕邊,解開韓衝的繃帶。隻見腹部那道原本縫合好的刀口邊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腫脹發亮,一股淡淡的、帶著甜腥的腐臭味瀰漫開來!
“疽毒(壞疽)!”柳嬸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銳利如刀,“傷口被汙水浸泡,又經劇烈活動,毒氣入體!必須立刻清創!否則…神仙難救!”
她迅速取出鋒利的柳葉小刀(顯然是隨身攜帶的精細工具),在油燈火苗上反覆灼燒,又取來烈酒、鹽水和一種氣味極其刺鼻的黑色藥膏。
“按住他!”柳嬸對周硯和陳伯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周硯和陳伯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韓衝因劇痛而掙紮的身體。柳嬸眼神專注而冰冷,手中燒紅的小刀快如閃電,精準地剜向韓衝傷口邊緣那些發黑壞死的腐肉!
“呃啊——!”韓衝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瞬間昏死過去!
柳嬸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手穩得如同磐石。腐肉被迅速清除,露出下麵鮮紅、但依舊腫脹的創麵。她用烈酒反覆沖洗,直到流出的血水變得鮮紅,纔將那種刺鼻的黑色藥膏厚厚敷上,再用乾淨布條緊緊包紮。
整個過程迅捷而殘酷,屋內瀰漫著濃烈的血腥、酒精和藥膏的混合氣味。周硯看著柳嬸那雙沾滿鮮血卻異常穩定的手,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醫者專注與複仇者冰冷的複雜光芒,心中對這位深藏不露的宮廷舊人,有了更深的認識。
處理完韓衝,柳嬸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疲憊地擦了擦手,看著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的韓衝,沉聲道:“命暫時保住了,但需靜養,不能再動。這疽毒凶險,能否熬過,看他的造化。”
周硯看著韓衝慘白的臉,心中沉重。韓衝是他此刻在錦衣衛內部最可靠的盟友,他的重傷昏迷,無疑斬斷了周硯一條重要的臂膀。追查劉文泰和幕後黑手的路,更加艱難了。
“柳嬸,”周硯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他指向韓衝的傷口,“您剛纔用的藥膏…氣味獨特,效力霸道。這…也是宮裡的方子?”
柳嬸看了一眼那黑色的藥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此藥名‘黑玉續斷膏’,方子…確實源自大內。主藥是幾種罕見的礦石和劇毒蛇膽,配合特殊炮製,拔毒續骨有奇效,但藥性猛烈,稍有不慎反會致命。太醫院中,能掌握此方精髓、敢用於疽毒之症的…屈指可數。”
“劉文泰…能用此藥嗎?”周硯緊追不捨。
“能。”柳嬸回答得異常肯定,“他當年在太醫院,就以擅長炮製猛藥、處理險症而聞名。這‘黑玉續斷膏’,他必是精通的。”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此藥氣味獨特,用過之後,數日不散。若有人近期配製或大量使用過此藥,藥房必有痕跡,其人身上…也必沾染此味。”
藥味!痕跡!
周硯眼中精光爆射!一條新的、意想不到的線索出現了!
劉文泰精通“黑玉續斷膏”,而此藥氣味獨特,難以掩蓋!如果…如果那個刺殺他的“黑鷂”(東廠掌刑百戶),在受傷後曾接受過劉文泰的醫治,尤其是處理那種手腕被銅簪劃開的、皮肉翻卷的傷口…那麼,劉文泰在配製或使用“黑玉續斷膏”的過程中,必然留下痕跡!甚至“黑鷂”本人或其居所,都可能沾染上這種獨特的藥味!
“陳伯!”周硯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的老者,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能否…查太醫院近幾日的藥材支取記錄?尤其是配製‘黑玉續斷膏’所需的幾味主藥?還有…東廠詔獄內,近期可有重傷員被秘密轉移?或者…那個‘暴斃’的‘黑鷂’,其屍體或遺物…是否殘留特殊藥味?”
陳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同沉睡的鷹隼睜開了眼。他緩緩點頭,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藥材記錄…有法子。東廠詔獄…水更深,但…亦可一試。藥味…是關鍵。”
他不再多言,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屋子,如同融入了外麵的黑暗。
周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肋下的傷口因剛纔的緊張和用力而隱隱作痛,但心中卻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劉文泰這條毒蛇,終於露出了一個可供追蹤的氣味!這條線索雖然依舊凶險萬分,但卻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將暗處的毒蛇與明麵的陰謀直接串聯起來的途徑!
他看向依舊昏迷的韓衝,又看向神色疲憊卻眼神堅定的柳嬸。窗外,京城的夜空依舊被戰爭的陰雲籠罩,德勝門方向的火光雖已黯淡,但更殘酷的戰鬥隨時可能爆發。
在這座被圍困的孤城裡,一場圍繞著藥爐毒影展開的無聲獵殺,正悄然逼近那個隱藏在“禦醫”麵具下的關鍵人物。周硯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氣味,在驚濤駭浪中,撕開那道致命的缺口!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