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瑾與高婉清乘馬歸來時,夕陽正將最後一縷金暉灑在京城青灰色的城牆上。轉過朱雀大街,遠遠望見一座朱漆斑駁的府邸前,林隨風正踮腳往門楣上掛燈籠,大紅的穗子在寒風中晃盪,與他雪青色的衣襬相映成趣。
"那不是林師兄?"高婉清勒住韁繩,指尖戳了戳趙瑾的手背。趙瑾眯眼望去,卻見林隨風身旁立著個素白裙裾的女子,鴉發上隻插了支木簪,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女子仰頭與林隨風說著什麼,蒼白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孱弱的身影在夕陽下幾乎要融成一片剪影。
馬蹄聲漸近,林隨風聞聲轉身,雪青色衣袂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好你個趙瑾,踏梅也不叫上師兄!"他蹦跳著迎上來,卻又突然回頭朝女子揮揮手:"瑤瑤姑娘快些進去,夜裡風寒,仔心著了涼。"
沈瑤瑤輕輕頷首,廣袖下的指尖攥得發白。她轉身時,趙瑾瞥見她裙裾上隱約的補丁,與府邸門楣上嶄新的"貞勇郡主府"匾額形成刺眼對比。待她身影消失在門內,趙瑾策馬近前,揚眉問道:"師兄何時這般體貼了?這沈姑娘......"
林隨風撓了撓後腦勺,平日裡跳脫的眼神竟有些閃躲:"說來話長。去年北疆守城之戰,沈將軍力戰而亡,瑤瑤姑娘一介弱質女流,竟率領殘兵堅守城門三日三夜。陛下感念其忠,封她為貞勇郡主,賜了這宅子。"
高婉清聽得動容,催馬靠近林隨風:"既是舊識,為何從未聽你提起?"林隨風望著緊閉的朱門,喉結動了動:"她性子要強,不願旁人因父親的功績憐憫她。今日我路過時見她在井邊打水,提不動水桶......"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住口,耳尖在寒風中泛起薄紅。
趙瑾與高婉清對視一眼,皆是忍俊不禁。高婉清正要開口,忽聽得門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林隨風臉色驟變,顧不得寒暄便fanqiang而入。趙瑾搖頭苦笑:"這師兄,平日裡灑脫不羈,偏在沈姑娘這兒失了分寸。"
三人在府外等候片刻,林隨風重新現身時,衣襟上沾著幾點茶漬。他咳了兩聲,掩飾道:"瑤瑤姑娘不小心打翻了茶盞,我已幫她收拾妥當。"高婉清眼尖,看見他袖中露出半截繃帶,卻默契地冇有拆穿。
歸途上,暮色漸濃。高婉清望著街邊飄搖的燈籠,忽然輕聲道:"沈姑娘看似柔弱,實則比許多男兒更有氣節。"趙瑾握住她凍得通紅的手,放進自己袖中暖著:"是啊,就像你。"他望著她鬢邊未褪的梅香,又道:"不過我倒覺得,林師兄對沈姑娘......"
話未說完,前頭突然傳來林隨風的呼喊。二人催馬趕去,卻見他正站在街角,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眼巴巴望著沈瑤瑤的府邸方向。高婉清抿嘴偷笑,趙瑾無奈地搖頭:"看來,這京城的梅香裡,又要多出一段佳話了。"
寒風掠過街道,將林隨風手中的糖葫蘆穗子吹得亂顫。遠處,沈瑤瑤的窗欞透出一星燈火,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彷彿在迴應著某個未說出口的誓言。趙瑾收緊環住高婉清的手臂,馬蹄聲踏碎薄冰,在漸深的夜色中,為這段新的緣分奏響了前奏。
三日後,暮色初臨時,沈瑤瑤蹲在庭院裡修補漏雨的簷角。寒風吹透她單薄的素裙,手指凍得通紅,卻仍執著地將碎瓦片一片片碼齊。忽然,牆頭傳來衣袂翻動的輕響,她抬頭望去,正撞見林隨風抱著藥箱咧嘴笑:"瑤瑤姑娘這般好身手,倒是讓在下想起軍中的女將了。"
沈瑤瑤耳尖發燙,慌忙起身時險些踩滑。林隨風縱身躍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當心!我今日來送些傷藥——你上次打水時手腕扭傷,可彆落下病根。"他變戲法似的從藥箱裡取出個青瓷瓶,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腕間的薄繭。
沈瑤瑤後退半步,攥緊手中的瓦片:"多謝林公子,不過瑤瑤如今是郡主,府裡自有下人照料。"她話音未落,頭頂傳來瓦片滑落的脆響。林隨風眼疾手快地摟住她的腰往旁一躲,碎瓦在兩人腳邊摔得粉碎。
"這破宅子該好好修繕了。"林隨風望著斑駁的屋簷,忽然解下腰間的鎏金香囊拋向空中。香囊炸開,數十枚銀針精準釘入梁柱的榫卯間,整座屋簷竟穩穩噹噹歸了位。沈瑤瑤看得目瞪口呆,林隨風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銀針:"我這醫術雖不能起死回生,修房子倒也算拿手。"
夜色漸深,林隨風執意要幫她修補庭院。沈瑤瑤拗不過,隻好遞上工具。月光下,兩人並肩蹲著修補石徑,林隨風的雪青色衣襬與她的素裙交疊在石板上。"你為何總拒人於千裡之外?"林隨風忽然開口,指尖碾碎一塊凍土,"我知道你不願因父親的功績受人憐憫,可...可你這樣逞強,讓我..."
他聲音漸低,沈瑤瑤低頭望著自己磨破的袖口,喉間發緊:"林公子,瑤瑤不過是個孤女,何德何能..."話未說完,林隨風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凍瘡傳來:"你守城門三日三夜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的貞勇郡主,連死神都不放在眼裡,如今為何怕我?"
沈瑤瑤猛地抽回手,卻見他手腕上纏著她補過的繃帶——那是前日他fanqiang時被荊棘劃破的。月光下,林隨風的眼神不再跳脫,隻剩一片真摯。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真正的勇士,不是不流淚,而是含著淚繼續奔跑。"
"明日我帶你去城郊看杏林。"林隨風站起身,拍掉衣襬的塵土,"那裡的梅花謝了,杏花開得正好。"他轉身時,袖中滑落一方帕子,沈瑤瑤拾起一看,上麵繡著半朵未完成的梅花。
夜風拂過庭院,沈瑤瑤望著林隨風躍出牆頭的背影,指尖輕輕撫過帕子上的針腳。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她忽然對著夜色輕聲道:"林公子,明日...我等你。"牆頭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彷彿在迴應她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