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瑾策馬趕回高國府時,雕花影壁後的燈籠已透出暖橘色的光。剛躍下馬背,便聽見垂花門內傳來清脆的笑聲:"公主送的梅花結?奴婢倒覺得咱們郡主親手繡的錦囊更襯公子呢。"他循聲望去,隻見高婉清的貼身女使綠竹正倚著朱漆廊柱,手裡擺弄著一方繡著並蒂蓮的錦囊,眼中滿是促狹。
"綠竹!"高婉清的聲音從廳內傳來,帶著幾分嬌嗔。她快步迎到簷下,發間的白檀香囊隨著動作輕晃,"趙公子剛回來,你又拿我打趣。"趙瑾笑著將馬鞭遞給仆從,目光卻鎖在高婉清泛紅的耳尖上:"郡主的錦囊?趙某可是求之不得。"
廳內圓桌旁,柳淵正用銀筷敲著空碗打拍子,阿依娜托腮盯著滿桌菜肴,阿勇抱著醬肘子啃得汁水淋漓。綠竹快手快腳地添上碗筷,又往阿依娜碗裡舀了勺西湖蓴菜羹:"姑娘慢些吃,這蓴菜羹要配著薑絲才鮮。"轉頭又朝趙瑾福了福身,"公子且坐,奴婢這就去溫壺桃花釀來。"
酒過三巡,柳淵忽然用筷子敲了敲酒杯:"趙公子,方纔綠竹說郡主繡了錦囊,不如趁這熱鬨勁兒,讓她取來看看?"阿依娜立刻放下湯碗,眼睛亮晶晶地附和:"對呀對呀!高姐姐繡的東西一定很漂亮!"高婉清瞪了柳淵一眼,卻見趙瑾正含笑望著自己,隻得吩咐綠竹去取。
綠竹抿著嘴偷笑,不多時捧來個檀木匣子。掀開盒蓋,一方月白色錦囊靜靜躺在紅綢上,上麵用金線繡著傲雪寒梅,針法細膩如髮絲。趙瑾指尖輕觸繡紋,忽然將錦囊係在腰間:"往後這錦囊便替我護著郡主送的平安。"
綠竹適時添上熱茶,氤氳水汽中,阿勇突然指著趙瑾腕間的梅花結:"這玩意兒能保命?上次在南疆,我被野狼追得滿山跑,怎麼冇見它顯靈?"眾人鬨笑,柳淵拍著桌子道:"阿勇兄弟這榆木腦袋,自然不懂情...咳,平安符的妙處。"
高婉清羞得滿臉通紅,正欲反駁,卻見趙瑾從袖中取出蠻荊族玉佩。綠竹眼尖,立刻上前將燭火撥得更亮。趙瑾將玉佩係在高婉清腰間,指尖擦過她腰間的流蘇:"阿智族長說,這玉佩能護未來的太子妃一世順遂。"綠竹在旁抿嘴偷笑,小聲嘀咕:"奴婢看啊,有趙公子在,郡主便是最順遂的。"
夜漸深,綠竹領著仆從撤去殘羹,又端來桂花糖藕。趙瑾咬了口糖藕,忽然握住高婉清的手:"明日早朝後,我帶你去城郊梅林,可好?"綠竹正收拾碗筷,聞言噗嗤笑出聲:"公子這是要學唐明皇與楊貴妃踏雪尋梅麼?"高婉清佯怒要打她,綠竹笑著躲到柳淵身後,卻見柳淵望著兩人,眼中滿是兄長般的欣慰。
當趙瑾告辭時,綠竹抱著披風追到門口:"公子慢行,夜裡風寒。"她望著趙瑾遠去的背影,轉頭對高婉清眨眨眼:"郡主,奴婢瞧著這梅花結與錦囊,倒是天生一對呢。"高婉清跺腳要罰她,卻見綠竹已笑著跑開,廊下燈籠在風中輕晃,將兩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次日寅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趙瑾便策馬候在高國府門前。晨霧中,朱漆大門"吱呀"開啟,高婉清裹著雪白狐裘踏出,發間白檀香囊與梅林的冷香悄然交融。趙瑾翻身下馬,將她輕輕抱上馬鞍,自己隨後躍上馬背,雙臂環過她腰間執韁,嗬出的白霧在寒空中凝成纏綿的雲。
城郊梅林披著昨夜新雪,千樹萬樹的紅梅白梅傲雪綻放,恍若仙人打翻了胭脂匣。馬蹄踏雪聲驚醒了棲息的雀兒,撲棱棱飛向更高的枝頭。趙瑾攬著高婉清緩緩而行,雪粒子簌簌落在她的狐裘上,倒像是梅林為她綴了串晶瑩的珠鏈。
"你看。"趙瑾忽然勒住韁繩,抬手指向遠處。晨光穿透梅枝,在雪地上織出細碎的金斑,一株垂枝梅斜斜探出,枝椏上的積雪被風拂落,露出層層疊疊的粉白花瓣,宛如少女羞澀的裙襬。高婉清看得癡了,不自覺往趙瑾懷裡靠了靠,他低頭時,鼻尖蹭過她耳畔的碎髮,癢癢的觸感讓兩人都笑出聲來。
下馬步行時,趙瑾解下自己的玄色鬥篷,與她的狐裘疊在一起。兩具身軀在寬大的鬥篷下緊緊相依,踩著鬆軟的雪毯往梅林深處走去。枝頭的積雪偶爾墜落,驚起兩人的輕笑。高婉清伸手接住飄落的梅花,花瓣上的雪水沾濕指尖,涼絲絲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夜趙瑾為她係玉佩時的溫度。
"還記得在蠻荊部落的那個雪夜麼?"趙瑾忽然開口,指尖拂過她發間的白檀香囊,"你蹲在篝火旁給阿依娜講故事,火光映得你臉頰紅紅的,像極了此刻的梅花。"高婉清仰頭望他,晨光在他眉眼間流淌,忽然踮腳將一朵紅梅彆在他的發間:"那時候我就想,若能與你這樣並肩看雪,該多好。"
趙瑾愣住,隨即低頭吻住她的額頭,唇齒間儘是梅花的清香。遠處傳來樵夫的山歌,在梅林間幽幽迴盪。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梅樹下,雪地上的影子交纏成親密的剪影。"等開春,我要在東宮種滿梅花。"他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這樣你每次來,都能看見梅林,想起今日。"
高婉清望著他眼中的溫柔,忽然想起昨夜綠竹說的"天生一對"。她指尖撫過他腕間的梅花結,又摸摸腰間的蠻荊玉佩,笑意如漣漪在眼底盪開:"那我要在梅樹下支個茶寮,春日煮梅酒,冬日烹雪茶,好不好?"趙瑾將她摟得更緊,鼻尖埋進她的發間:"好,隻要你歡喜,怎樣都好。"
日頭漸高時,兩人踏著碎瓊亂玉往回走。高婉清忽然駐足,從雪地上拾起一枝斷梅,遞到趙瑾麵前:"這枝梅開得正好,帶回去插在案頭吧。"趙瑾接過梅花,卻趁她不備將花枝輕輕斜插在她的鬢邊。紅梅映著她的笑靨,趙瑾看得癡了,脫口而出:"婉清,你比這梅花更動人。"
梅林深處,樵夫的山歌漸遠,唯有落雪簌簌,見證著這對璧人在晨光中的私語。趙瑾知道,從今往後,這梅林的每一片花瓣,都將成為他與她愛情的見證。而高婉清亦然,她握緊趙瑾的手,任寒風吹起鬥篷的流蘇,在雪地上拖出長長一道痕,彷彿在書寫他們永不磨滅的誓言。